那从平南侯府归来后，周显那番诚挚的剖白，姜晚宁以为自己无所谓，对此她应该是毫无波澜的。
是夜，姜晚宁便做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。
梦里只有永昭十五年骊山围猎场，那一年她还未及笄，秋高气爽，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的琉璃。
梦境的开端，便是周显描述的那个傍晚。
她确实穿了一身新制的火红骑装，头发高高束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，骑着一匹温顺的白色小马驹，在初燃的篝火旁兴奋地绕圈。
周围是宫女内侍们紧张的劝阻和无奈的笑声，她不管不顾，只觉得风从耳畔呼啸而过，篝火的热浪烘烤着脸颊，自由而畅快。
那时的萧瑾，还不是如今深沉难测的帝王，是清俊端方的太子。
他处理完一天的围猎事务，寻过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他没有像旁人一样立刻制止，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，静静看了她一会儿，眼底是无奈，却也带着纵容的笑意。
后来，他走过来，伸手拉住了她的马缰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，带着薄茧，轻轻擦过她的手背。“玩够了？像只撒欢的小鹿。”他的声音清润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。
她回过头，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、大大的笑容，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：“太子哥哥！这里的风好舒服！”
他笑了笑，没说什么，只牵着她的马，慢慢走向营地深处更安静的地方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他的手一直稳稳地牵着缰绳，仿佛牵引着某种珍贵的宝物。
梦境转换。是围猎结束前夜的庆功宴。篝火熊熊，烤肉的香气弥漫，王公子弟们推杯换盏，气氛热烈。
她嫌宴席喧闹，悄悄溜了出来，跑到营地边缘一处可以俯瞰山谷的高坡上。
夜风微凉，吹散了宴席的燥热。她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，看着山下点点篝火和漫天星辰。
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萧瑾在她身旁坐下，递给她一个温热的牛皮水囊，里面是清甜的果子露。“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？”他问，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清晰。
“里面太吵了。”她接过水囊，小口喝着，侧头看他。
月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，勾勒出柔和又坚毅的线条。
许是饮了些酒，他的眼尾微微泛红，眸色却比星辰更亮。
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话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宁。
然后，她提起了白天的事。端王世子，那个比她大两岁、性格爽朗的少年，今围猎时与她分在一组，两人配合默契，猎到了不少猎物。
庆功宴上，端王世子还特意向她敬酒，赞她马术了得。
她提起时，语气轻快，带着些许得意。
毕竟，被同龄人、尤其是出类拔萃的少年异性认可，是件让人开心的事。
然而，萧瑾听完，脸上的柔和却淡去了几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转过头，目光沉沉地看向她。
“阿宁。”他唤她，声音比夜风更凉，“以后，离端王世子远一些。”
姜晚宁一愣，不解地问：“为什么？他人挺好的呀，今还帮了我。”
萧瑾的眉头微微蹙起，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笑意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露出了她看不懂的、带着强烈深沉情绪的暗色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他直言不讳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，“不喜欢你对别人那样笑，不喜欢你和别人走得那么近。”
姜晚宁怔住了。她从小跟在他身边，被他护着，纵着，早已习惯了他的好。
可这样直接、甚至带着些许霸道的要求，还是第一次。
她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舒服，像是属于自己的某种自由被限制了，小声反驳道：“太子哥哥，你太霸道了。我只是和别人正常往来……”
“正常往来？”萧瑾打断她，忽然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很热，力道有些重，让她心头一跳。
“阿宁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靠得很近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，“从你那么小一点，到现在……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，从她惊讶睁大的眼睛，到微微张开的、泛着水光的唇瓣。“我习惯了身边有你，习惯了你的目光只追随我，习惯了你的笑容只为我绽放。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底翻涌着某种激烈而陌生的情绪，“所以，我受不了你对别人太好，哪怕只是多看一眼，多说一句话。”
姜晚宁的心跳骤然加快，脸上也烧了起来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瑾，强势，直接，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专注。
她下意识想抽回手，却被他握得更紧。“太子哥哥，你……你先放开我……”她有些慌乱。
萧瑾却没有放开，反而就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，将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，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酒香。
“阿宁，”他看着她，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声音低哑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，“你不知道吗？我早就……不只是把你当妹妹看了。”
姜晚宁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没想到，萧瑾的表白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时刻，以这样直接而强势的方式，猝不及防地砸在她面前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现在的感受很复杂——有被表白的无措，有对他强势的不适，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隐秘的悸动。
萧瑾深深地看着她，篝火的光芒跳跃在他眼底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，握得很紧。“阿宁，”他唤她的名字，声音低哑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，“这句话，我只说一次，你要听好。”
姜晚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屏住了呼吸。
“等我。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坚定，“等我处理好眼前的一切，等我……有能力护你周全，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。”他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指尖甚至有些发白：“不要看别人，不要对别人笑，我会娶你，这辈子我只会爱你一个人。”
晚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远处营地的喧闹变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潺潺的溪流声，篝火噼啪的燃烧声，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娶她？
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，瞬间击中了姜晚宁。
她穿越前只是个普通的现代学生，母胎单身，对恋爱的所有认知都来自小说和影视剧。
穿到这里，她一直计算着人心，做好男主角的青梅，时刻提醒着自己这只是剧情。
可此刻，在这静谧的秋夜山坡上，对着篝火和星空，听着少年太子如此郑重、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承诺，感受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……她那些所谓的剧情、任务，仿佛被这直白的话语轻易击碎了。
心，不能骗人。
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。
或许，在那些复一的陪伴里，在他毫无保留的呵护与纵容下，在他偶尔流露的脆弱与依赖中……无论多么小心谨慎，她也不知不觉地，真真切切地，喜欢上了这个把她捧在掌心的少年。
喜欢他温柔的眉眼，喜欢他无奈纵容的笑容，喜欢他只在她面前才会卸下的防备，甚至……喜欢他此刻眼中那份霸道的独占欲。
酒意似乎在这一刻上了头。脸颊滚烫，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，视线里他的脸在篝火光影中有些模糊，又无比清晰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是看着他，眼睛一眨不眨，里面映着跳跃的火光，也映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萧瑾缓缓倾身过来。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，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，笼罩了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，眼神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。
姜晚宁忘记了呼吸，忘记了思考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靠近。
然后，一个极其轻柔的、带着试探和珍视的吻，落在了她的唇上。
微凉，柔软，带着桂花酿的甜。
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，却激起惊涛骇浪。
那是她的初吻，无论是在现代，还是在这里。没有技巧，甚至有些笨拙，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。
可那一瞬间，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，四肢百骸都酥麻了，脑海中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，和近在咫尺的、他轻颤的睫毛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，又仿佛只过了一瞬。
萧瑾退开了一点，额头抵着她的，呼吸有些乱，目光却紧紧锁着她，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他的耳，在篝火映照下，泛着可疑的红。
“阿宁……”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蛊惑，也带着不确定的忐忑。
姜晚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染着情动颜色的唇，还有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、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酒意、夜色、篝火、还有心头汹涌的、陌生的情愫，交织在一起，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她忽然伸出手，勾住了他的脖子，仰起脸，主动地、带着些许笨拙和颤抖，再次贴上了他的唇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浅尝辄止。
萧瑾闷哼一声，随即反客为主，搂住她纤细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。
唇齿间桂花酿的甜香愈发浓郁，辗转厮磨间，青涩却热烈，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和温度都刻入骨髓。
远处的号角声，近处的溪流声，篝火的噼啪声，都成了遥远的背景。
天地之间，仿佛只剩下相拥的两人，和这个带着酒意、篝火温度、以及年少时最真挚情动的吻。
—
姜晚宁猛地从梦中惊醒，坐起身，冷汗涔涔。
窗外天光微亮，已是清晨。素云听到动静，连忙掀帘进来：“姑娘，怎么了？可是梦魇了？”
姜晚宁大口喘息着，心脏还在剧烈跳动，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个吻的触感和桂花酿的甜香。
脸颊滚烫，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红得厉害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她哑声回答，抬手捂住脸，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和呼吸。
只是梦。
一个关于过去的、旖旎却早已破碎的梦。
可梦中那份清晰的心动和情愫，却如此真实清晰，如同昨才发生。
她怔怔地坐着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。
喜欢过吗？
或许……是真的喜欢过的。
喜欢那个会在她闯祸后无奈收拾烂摊子、却从不真正责备她的少年；喜欢那个看起来坚强无畏、却只肯在她面前显露一丝软弱的太子；喜欢那个在篝火旁，带着酒意和孤注一掷的勇气，说要娶她的萧瑾。
可是，那又怎样呢？
可他们之间的感情，早已经在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结束，只能在那里停止了。
如今，他是心思难测、手段强势的帝王，她是等待死亡、渴求归家的异世之人。
那些年少时朦胧却真切的情愫，就像那个秋夜山坡上的篝火，早已燃烧殆尽，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，和梦里这点虚假的余温。
没有意义了。
姜晚宁缓缓放下手，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。
心或许骗过自己，但现实不会。
她掀开被子，赤足下床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清晨微冷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，彻底驱散了梦中残留的暖意和甜香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需要的不是沉溺于虚幻、不真实的过去，而是冷静地走向既定的、她规划好的未来。
那个未来里，没有萧瑾，没有周显，没有情爱，只有……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