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黎城的城墙彻底在众人面前展露真容,已是天光破晓。
铸成城墙的青石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,上面还有未来得及修复的缺口,士兵们在城墙下来来往往,忙着挑石修补。
黎城新上任的守尉姓周名克显,二十六岁,尚未娶妻,是从前一直跟在陈柏身旁的副将之一。
他身形颀长,面容清朗,眉宇间犹带着军旅磨砺出的沉稳,此刻身披甲胄,带着一队亲兵,肃立在城门内侧。因得了消息知道小将军要护着公主入城,他早早便带着人守候在此。
远远望见一支风尘仆仆却仍旧列队严整的队伍着马车而来,为首的人猿臂蜂腰,骑一高头大马,腰悬宝剑,背负长弓,面容俊秀,不是他们那位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又是谁?
周克显忙示意守城兵士放行,同时快步迎上前去,抱拳行礼:“小将军,末将周克显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陈朝翻身下马,也回了一礼,声音因长途跋涉略带沙哑:“周兄,许久不见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尚在修复中的城墙,眉宇间带上一丝凝重:“现下城中情形如何了?”
周克显侧身让开道路,低声道:“暂且还算平稳,只是城中那些曾经和金兵勾结的富户们还不死心,想要继续他们原先那套的旧路,今晚又设下宴席邀我前往…”
他边说边引着陈朝一行人向内行去,目光掠过队伍中几名身上明显带伤的亲兵,知他们这一路走来必然遭遇诸多奸险。
“公主可还安好?”周克显凑近陈朝,压低声音发问。
“一切安好。” 陈朝言简意赅,随即问道,“父亲想必同你说了那火黎商队的事,那线人的下落可有线索了?”
周克显听闻公主无恙,松了口气:“那商队商头名唤纳木措,倒是个硬骨头,因着不愿给耶律淳和金军做事,隐姓埋名带着一家老小藏了起来。”
说话间,他的目光又投向马车:“不过,底下探子倒是寻到个可能知晓他踪迹的人。只是,那人指名道姓,只愿将纳木措的下落透露给小公主一人。”
因着周克显刚上任,还没有自己的府邸,便只能将陈朝一行人安排在一处清幽的驿馆。
这驿馆是一处独门独户的院落,青砖灰瓦,院中植着几竿枯竹,在寒风中簌簌作响。地龙早已烧起,一踏入正厅,暖意便驱散了周身寒气。
姚语希抱着小斑,在陈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。小斑对新环境有些不安,在她怀中扭动一下,睁着一双圆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她穿着素淡,裹着厚实的银狐斗篷,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,那双异于常人的蔚蓝眼眸此刻正沉静地打量四周。
周克显先是被她怀中抱着的小老虎吓了一跳,又为小将军待她的温柔态度吃了一惊。不过他反应极快,瞬息恢复如常,上前一步见礼:“末将周克显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姚语希虽贵为公主,却还是第一次受如此大礼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:“周将军快快免礼。”
见小斑一直在姚语希怀中扑腾,陈朝伸手将这小东西拎起来,伸手轻轻对着它屁股拍了两下:“怎么这么闹腾呢?”
处治完小斑,陈朝又伸手,十分自然地为她抚平了口被小斑蹬乱的衣襟:“外头冷,你先带着小斑去屋里歇着吧。”
姚语希接过小斑,点了点头,又与周克显告了别,这才抱着小虎崽转身走进了温暖的内室。
陈朝目送她进了屋中,才重新开口:“周兄,那声称知道纳木措下落,要见公主的,是什么人。”
周克显回道:“回小将军,此人原是纳木措商队里的一个老账房,姓胡,家中排行老三,人称胡三爷。城破后他藏匿至今,十分谨慎。末将的人也是几经周折才搭上线。他声称只信得过耶律宏的血脉,旁人一概不信,尤其警惕军中之人。”
陈朝心下稍安:“那这位胡三爷现在人在何处?”
“胡三爷不在城镇,住在深山里,现下已派人去接了,约莫明天能赶来。”
陈朝点点头:“明天也好。公主连奔波,今天可以好生歇息一番,明再谈也不迟。” 他看向周克显,见他虽应了话,却并未立刻告辞,反而面露一丝犹疑,欲言又止,便问道:“周兄可是还有事?”
周克显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搓了搓手,苦笑道:“不瞒小将军,确实还有件,咳,算是私事相求,实在有些难以启齿。”
陈朝扬眉:“但说无妨。”
周克显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就是今晚那些富户设的宴席。他们名义上是为了商议重建黎城,捐助钱粮,实则,唉。”
似乎是回想起什么极恐怖的事,周克显原本清俊的脸都有些扭曲:“小将军你也知道,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,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尚未娶妻,次次都变着法子想往我这儿塞人。”
“这有何难?”陈朝不解,“周兄如今是黎城掌权人,不想要直接拒绝便是,谁还能强迫了你去?”
周克显却仍是一副愁苦模样:“我自然是拒绝了,不过重建黎城还需要他们,也不好得罪的太彻底,这事不知被哪个多嘴的传了出去,竟传到了付玲的耳朵里,她已有两月未与我通信了。”
付玲是燕城驻军中的一名医女,极擅用毒解毒,陈朝自然是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,前些子还撞见副将们聚在一起说闲话,说付玲同陈柏自请调到黎城来,后来却不了了之,原来是因为这事。
见陈朝有些促狭地盯着自己,周克显更更觉面上无光,只能硬着头皮恳求:“请小将军今在晚宴上帮在下澄清一二,另外,还烦请小将军回去同付玲说,在下的心意一直未变,请她切莫生因此出误会,等黎城这边事闭,周某一定自去与她请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