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家在村西头最边上，院子比别家大些，围了一圈半人高的土墙。还没走近，就听见里头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：
“按住了！别让它乱动！”
“水！热水提过来！”
“刀呢？我的刀！”
然后是猪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周嬷嬷脸色白了白，下意识想捂齐文渊的耳朵：“少爷，要不咱们在外头等等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齐文渊摇摇头，径直往院门走。
门是开着的，院子里热气腾腾。一口大锅架在灶上，水烧得滚开，白汽弥漫。几个汉子按着一头肥壮的黑猪，秦宝珠站在旁边，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尖刀。
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粗布短打，袖子高高挽起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头发用木簪子胡乱绾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。脸上沾着点血污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放血盆！”她喊了一声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大木盆。秦宝珠手腕一翻，刀尖精准地刺进猪脖子。血喷涌而出，哗啦啦流进盆里。猪的嚎叫声渐渐弱下去，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。
整个过程脆利落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齐文渊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他应该感到害怕，或者恶心——毕竟这是生，血淋淋的。可奇怪的是，他没有。他只觉得秦姐姐握刀的样子……很好看。
那种专注的、掌控一切的好看。
“哟，周嬷嬷？”秦宝珠看见了门口的人，把刀往旁边一递，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，“来买肉？”
她脸上还沾着血点，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，却笑得坦荡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周嬷嬷赶紧上前说明来意。
秦宝珠听完，点点头：“成，明天一早宰，你们辰时来取就行。”她说着，目光落到齐文渊身上，挑眉，“小公子也来了？脚好利索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齐文渊点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多谢姐姐关心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秦宝珠摆摆手，“要看猪吗？在后院。”
周嬷嬷连忙说不用，秦宝珠却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：“来都来了，看看呗。挑好了，明天宰的时候也放心。”
齐文渊跟了上去。
后院比前院还大，用木栅栏隔成几块。一边是猪圈，养着几头壮实的成猪，并几头半大的猪仔；一边是鸡鸭笼子；角落里还开了一小块菜地，种着些青菜茄子。
秦宝珠走到猪圈旁，拍了拍木栏杆：“喏，就这几头。要哪头，你们挑。”
圈里的猪听见动静，哼哼唧唧地凑过来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外看。
齐文渊从没见过活猪——在府城时，他见到的猪肉都是切好摆在盘子里的。此刻看着这几头胖乎乎、脏兮兮的家伙，他有些愣神。
“这头怎么样？”秦宝珠指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猪，“这头肉实，肥瘦均匀，做席面合适。”
周嬷嬷不懂这些，只点头：“姑娘说好就好。”
秦宝珠却看向齐文渊：“小公子觉得呢？”
齐文渊一愣：“我？”
“是啊，”秦宝珠笑了，“买肉的是你家，你说了算。”
齐文渊看着那头猪。猪也看着他，哼哼两声。
他其实分不出好坏，但秦姐姐问他了，他就得认真想想。
“它……好像不太高兴。”齐文渊迟疑着说。
秦宝珠乐了：“都要被宰了，能高兴吗？”她伸手摸了摸猪耳朵，动作意外地轻柔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这头脾气算好的了，不闹腾。宰的时候少受罪，肉也好吃。”
她说得平常，齐文渊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——她在乎这猪宰的时候受不受罪。
“那就这头吧。”他说。
“成。”秦宝珠拍拍手，“明天辰时，准时来取。”
事情办完，周嬷嬷掏钱付定金。秦宝珠数了数，揣进怀里：“谢了。”
齐文渊站在一旁，看着秦宝珠跟周嬷嬷说话。她额头上还有汗，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，围裙上沾着血污和草屑，可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……生机勃勃。
像这院子里的一切——猪、鸡、菜地，还有她——都在热气腾腾地活着。
“姐姐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每天都这么忙吗？”
秦宝珠转过头看他：“差不多吧。猪要喂，肉要卖，菜要浇，柴要劈……事儿多着呢。”她说着，从井边拎起桶水，哗啦倒进猪食槽，“不过忙点好，忙点踏实。”
齐文渊看着她麻利的动作，忽然问：“我能……帮忙吗？”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愣了。
秦宝珠也愣了，随即笑起来：“小公子，你这细皮嫩肉的，能帮什么忙？别添乱就不错了。”
她说得直白，齐文渊脸有些热，但还是坚持：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学什么？喂猪还是猪？”秦宝珠乐得更厉害了，“行了行了，赶紧回去吧，这儿脏。”
齐文渊抿了抿唇，没再说话。
周嬷嬷付完钱，过来催他回去。齐文渊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秦宝珠已经回到前院，正跟那几个汉子说话，声音洪亮，笑声爽朗。夕阳照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了层金边。
齐文渊摸了摸怀里那本《诗经》。
他想，书里说的“窈窕淑女”，大概不是秦姐姐这样的。
可秦姐姐这样的……好像更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