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住在这个家,却像个客人。你不跟他们撒娇,不提要求,不惹麻烦。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记本都要上锁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笑得更深。
“哦,对了,记本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动过我的记本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侧着头,像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你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在记里写,你给妈买U型枕,你给爸买钢笔,你给姐买面膜,你给我刻印章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可是你从来不说。”
“你把这些东西放在我们门口、塞进我们抽屉、摆在书桌上——你从来不当面给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所以,我们怎么知道是你买的呢?”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,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。
“妈以为U型枕是自己从网上买的。爸以为那支钢笔是谁落在他书房的。姐的面膜和——她自己囤了好多,用不完就丢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枚印章,我以为是别人送我的新年礼物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哥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
我没有说话。
我没办法告诉他。
没办法告诉他,在孤儿院的十八年,我从不敢开口要任何东西。
新衣服不会轮到我,好床位不会轮到我,有人来领养的时候,老师会把我藏进储物间,因为“这孩子太内向了,人家不会要的”。
我不敢开口。
因为我怕开口之后,得到的是拒绝。
我怕开口之后,对方说“没有”。
我更怕开口之后,对方给了——然后有一天,又要回去。
所以我把东西放在他们门口、塞进他们抽屉、摆在书桌上。
我不说是我买的。
至少这样,如果他们扔了、丢了、忘了——
我只是失去了一件东西。
不是我这个人。
9
周志怀没有等我回答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个家待不下去?”
他微微笑起来。
“因为你太好了。”
“你不争不抢,你不哭不闹。你不闯祸,不惹事,成绩不好也不差,永远在那个不让人心的位置。”
他歪着头。
“可是哥,你知道对一个家来说,什么人最让人难受吗?”
他自问自答。
“不是坏人,也不是懒人。”
“是好人。”
“一个沉默的、隐忍的、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的好人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站在那里,就让他们看见自己有多亏欠你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们本来可以心安理得地过好子。可是你回来了。你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家里——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人。
“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他们欠你的债。”
“所以他们怕你。”
“他们怕和你独处,怕你开口,怕你问他们为什么当年会抱错。他们怕你问——你本来该过的十八年,去哪儿了。”
他垂下眼睛。
“所以,不是我要赶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