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才知道,赵老师那天说的是:“周燕的成绩不太正常,我建议查一下。”
我爸说:“不用了。孩子已经想通了,不读了。”
我不知道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以为,是我自己考砸了。
十三年,我以为是我自己不行。
3.
2013年8月底,我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硬座,到了东莞。
厂是我姨给找的。电子厂,做手机零件组装。
流水线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进车间,晚上六点下班,旺季加班到十点。
一天拧几百颗螺丝,拧到手指的纹路都磨平了。
第一个月的工资,一千八。
我站在宿舍楼下的ATM机前,存了一千三。
给家里转了一千。
自己留五百。
那天食堂有红烧肉。我没打。打了一个炒白菜,一个冬瓜汤。
不是不想吃。是算了一下,红烧肉八块,炒白菜三块。差五块。
五块钱可以买一包卫生巾,能用一个月。
宿舍八个人一间。我的铺位靠窗,窗户关不严,冬天漏风。
我把从家带来的那床旧棉被裹紧。
——就是今天,存折从这床棉被里掉出来的。
工厂的子是一样的。
周一和周四一样。三月和九月一样。
唯一不一样的是手机里偶尔蹦出来的消息。
十月份,我高中同桌赵丽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。
大学校门口,背着新书包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配的文字是:“新生报到!开始新生活!”
评论区全是“加油”“好羡慕”“大学生活快乐”。
我在流水线上看到的。
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两秒。
班组长喊:“周燕,发什么愣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口袋,继续拧。
赵丽。二模成绩比我低四十分。
她去了大学。
我在拧螺丝。
第二年春节回家,我给我妈带了一箱旺仔牛,给我弟带了一双运动鞋。
一百二的鞋。我在东莞步行街挑了半天。
回到家,弟弟看了一眼鞋,说“这个牌子不好”。
我妈说:“你弟脚长得快,买贵的也是浪费。下次别买了。”
然后她说:“你弟开学要交资料费,四百。你带了吧?”
我带了。
那个春节,亲戚来家里串门,问的是弟弟的成绩、弟弟的身高、弟弟读了哪个高中。
没人问我在哪上班。没人问我一个月挣多少。
大年三十包饺子,嫂子——我姨家的表嫂——一边擀面一边说:“燕子在外面打工挺好的,挣钱早。不像我家那个,读了大学出来还不是找不到工作。”
我妈笑了。
“是,女孩子读书多了也没用,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。”
我在旁边剁馅。
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。声音很脆。
谁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。
那天晚上放鞭炮,弟弟搬了两箱出来。
“姐,你来点!”
我站在门口,棉袄裹得紧。
他点着了。噼里啪啦。
火光照在院墙上,影子一跳一跳的。
全家人都在笑。
我也笑了一下。
后来我回了东莞。继续上班。继续寄钱。
2015年,周磊的修车铺开张了。说是我姨夫帮忙找的门面,启动资金是“家里东拼西凑借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