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03
“他死在五年前的夏天,暴雨夜,酒驾,冲下了跨江大桥。”
林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一下下磋磨着我的神经,
“连人带车,尸骨无存。”
“闭嘴!你闭嘴!”
我失控地低吼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视线瞬间模糊。
那些刻意遗忘的,血淋淋的画面,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警方的电话,医院里蒙着白布的…
不,连白布都不需要,本没有完整的…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林修没有闭嘴,他看着我崩溃的样子,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和更深的痛苦。
“他死后,你消沉了整整一年,几乎退学。”
“然后,你回到了沈家,变成了一个……安分的,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沈家大小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同实质,紧紧锁住我惨白的脸。
“直到三年前,你看到了我。”
“沈倩,你告诉我,”
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,几乎要崩断的情绪,
“在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,在你那个好妹妹沈薇把我带回家,介绍给你们全家的时候,你透过我的脸,看到的究竟是谁?!”
“不是的,不是这样…”
我摇着头,徒劳地否认,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,几乎站不稳。
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如同水般涌回脑海。
第一次在家宴上见到林修时,那一瞬间击中我的,莫名的熟悉感和心悸……
父亲和沈薇激烈反对他和沈薇交往时,我鬼使神差地,第一次站出来。
说了些模棱两可的,近乎“帮”他的话……
甚至在后来,父亲和沈薇设计我和他。
当我走进那个房间,看到躺在床上、意识不清的他时。
我心底除了慌乱,似乎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,隐秘的,近乎宿命般的认命感。
难道…难道真的…
“你胡说!”
我用尽力气反驳,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,
“林修,你自己心里装着别人,就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吗?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这张脸像谁才嫁给你?那你呢?!”
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,猛地抬起头。
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,试图用攻击来掩盖内心翻天覆地的恐慌和动摇。
“你这三年来,对我若即若离,外面女人不断,难道不是因为忘不了沈薇?!不是因为娶了我这个‘替代品’心有不甘?!现在倒打一耙,把脏水往我身上泼,林修,你可真行!”
我几乎是口不择言,只想用最伤人的话,把他推开。
也把那个正在我内心世界坍塌的,可怕的真相推开。
听到沈薇的名字,林修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随即那错愕变成了更深沉的,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和荒谬。
“沈薇?”
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苍凉和绝望,
“沈倩,你到现在还以为…是沈薇?”
他抬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眼眶更红了。
那层水光几乎要凝结成珠,滚落下来。
“好,好…真好……”他点着头,一连说了几个好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着冰。
“所以,这三年,你守着这个婚姻,忍受着我的‘若即若离’和‘外面不断的女人’,就是因为觉得,我林修,对你那个好妹妹沈薇,爱而不得,念念不忘?”
“而你,只是个可怜的,被用来睹物思人的替身?”
他的质问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已经混乱不堪的思绪上。
难道不是吗?
如果不是因为沈薇,那是因为什么?
一个更加荒谬,更加让我无法接受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,猝不及防地钻入我的脑海。
难道他刚才质问我的,那个所谓的,我因为他像“死去的初恋”才嫁给他…
并不是他为了反击而随口胡诌的借口。
难道…他说的是真的?
他心里的那个人,不是沈薇?
这个念头如同惊雷,再次将我劈得魂飞魄散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的痛苦和求证欲。
那不是一个被戳穿秘密的男人的恼羞成怒,那更像是一种…长久压抑后,终于崩溃的,孤注一掷的宣泄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。
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许久,林修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那疯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。
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,令人心悸的疲惫和悲凉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脸颊。
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,猛地蜷缩了回去,紧紧握成了拳,骨节泛白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“沈倩,回答我。”
“嫁给我,是不是因为……我像他?”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,清晰地倒映着我此刻失魂落魄,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也清晰地映照出,他那个问题的答案,对他而言,有多么重要。
重要到,足以摧毁他这三年,或许更久以来,所构建的,关于我们这段畸形婚姻的全部认知。
而我,站在这里,站在这个由谎言、替代和阴差阳错编织的旋涡中心。
第一次,彻底地,失去了所有思考和辩驳的能力。
那个盘旋在舌尖的“不是”,无论如何,也说不出口了。
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在地。
林修的问话,和他那双猩红的、带着毁灭般求证欲的眼睛。
像两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,滋滋作响,留下无法磨灭的痛楚印记。
“是不是因为……我像他?”
每一个字,都砸得我神魂俱颤。
那些刻意被我遗忘的,属于顾言的片段,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,清晰得残忍。
而林修…第一次在家宴上见他,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坐在光影交界处,侧脸的线条,低垂的眉眼…那一瞬间击中我的,并非因为他可能是沈薇的男朋友而带来的任何负面情绪。
而是一种…来自记忆深处的,尖锐的,带着血丝的悸动。
后来,父亲和沈薇嫌弃他穷,他们分手。
我看着他被沈家人奚落,看着他脊背挺直却难掩落魄的样子,心里有种莫名的,想要站出去的冲动。
甚至在那场设计好的“意外”之后,我几乎是半推半就地。
甚至是…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“宿命感”,接受了替嫁的安排。
这三年,我守着他,照顾他,为他打理一切。
我告诉自己,这是责任,是这场交易婚姻里我该付出的代价。
我刻意忽略掉,每次看到他疲惫归来时,心底那丝不属于“责任”范畴的抽痛。
我刻意忽略掉,偶尔在他身上捕捉到那一点点。
哪怕只是浮光掠影的,与记忆深处某个影子重叠的瞬间时,那骤然失控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