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。
“到了。”赵砚琛熄了火。
车厢里的暖意和雪松香气还未散去，黄栀柠解开安全带，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扣，才恍然从刚才轻松的氛围中抽离。她转过头，看着赵砚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的侧脸轮廓，心里那点因为他的“接地气”而消散的距离感，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回来了。
“谢谢赵总送我回来。”她轻声说，语气诚恳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，“还有……谢谢您今天请我吃面，很好吃。”
赵砚琛侧过头看她，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，才点了点头：“不客气。”
他的回应依旧简洁，但少了平里的冷淡，多了几分平和。
黄栀柠推开车门，冬夜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，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。她拢紧外套，下了车，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：“赵总晚安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晚安。”赵砚琛看着她，直到她转身走进单元门，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，他才重新发动车子。
*
黄栀柠回到家里，关上门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房间里还残留着林溪留下的、属于女孩子的淡淡香气和一丝零食的味道，温暖而熟悉。她把包扔在沙发上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，正好看到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刚刚驶出小区大门，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。
黄栀柠指尖捏着窗帘布料，目送那抹红色尾灯彻底融进夜色，才缓缓松开手，窗帘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转过身，后背还残留着门板的凉意，心口却像揣了颗温温的糖，甜意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，慢慢蔓延开来。
她甩甩头，试图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感觉压下去，转身走进浴室。温热的水流冲散了皮肤上的寒意和疲惫，却冲不散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些画面——他眼底带着笑意的揶揄，他平淡叙述时的坦诚，还有最后那句温和的“晚安”。
洗漱完毕，吹头发，换上柔软的睡衣，时间已经接近午夜。黄栀柠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 23:47。
这个时间……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吧？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思绪。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，在那个星夜头像的对话框上来回逡巡。
要不要……问一下？
会不会太唐突？毕竟他们只是上司和下属，加上一层尴尬的相亲旧识关系。他送她回来是礼貌，一起吃面是偶遇，她这样追问行程，算不算越界？
可是……脑子里又跳出他今晚那些不同于往的温和神情，还有最后那句带着温度的“晚安”。
或许……可以问一下？就用最普通的、朋友（如果算得上的话）之间那种关心口吻？
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。黄栀柠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落在屏幕上，敲下一行字：
柠檬味栀子： 赵总，您到家了吗？
点击发送。
几乎就在同时，对话框顶部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
黄栀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屏住呼吸，紧紧盯着屏幕。
输入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，消息就跳了出来。
Z： 刚到。
简短的两个字，却让黄栀柠一直悬着的心，轻轻落回了实处。他回复了，而且……很快。
她抿了抿唇，指尖在屏幕上又敲下一行：
黄栀柠： 那就好。早点休息。
这一次，她等了几秒，对方没有再显示“正在输入”。就在她以为对话就此结束，准备放下手机时，新的消息跳了出来。
Z： 嗯，你也是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寥寥几句对话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。想了想，她没有再回复，将手机调成静音，放在了枕边。
关掉台灯，房间陷入黑暗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，洒下一点朦胧的光晕。黄栀柠躺在被窝里，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却还是今晚发生的一切。
那颗揣在心口的、温温的糖，好像又甜了几分。带着这份微甜的暖意，白的疲惫终于席卷而来，她很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，柏悦府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，赵砚琛刚刚解开领带，随手放在一旁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那个只有寥寥数语的对话框界面。他看着最后那句“早点休息”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眸色深沉，辨不出情绪。
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，流光溢彩，却不及他此刻眼底映出的、屏幕上那行小字带来的微光生动。
他站了许久，才将手机放下，转身走向卧室。清冷的侧脸线条，在转身的瞬间，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。
夜，还很长。但有些悄然发生的变化，就像此刻窗外无声蔓延的夜色，已经无法阻挡。
翌黄栀柠刚走进大厦，就看到大厅电梯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砚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，单手在口袋里，正低头看着手机。晨光落在他的发顶，染出一层浅浅的金色，冲淡了他平里的冷硬气场。
黄栀柠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脚步下意识慢了半分。
她犹豫着要不要先打招呼，就见赵砚琛像是察觉到什么，抬眸看了过来。目光对上的瞬间，黄栀柠连忙扬起嘴角，轻声喊了句：“赵总，早。”
赵砚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点了点头，语气比平里温和了几分：“早。”
黄栀柠走到他身边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车厢内那缕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。她垂着眼，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，心里有些微妙的紧张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打开。
赵砚琛先一步走了进去，黄栀柠跟在他身后。狭小的金属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和存在感填满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电梯按键面板。黄栀柠默默站到侧后方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抬起手臂——那手指修长净，骨节分明，食指伸出，精准地落在了数字“18”上。
18楼的按键亮起柔和的橘色光芒。
黄栀柠微微一怔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。
密闭的空间里异常安静，能听到极细微的机器运行声。空气似乎也因为两个人的独处而变得有些粘稠。
黄栀柠盯着那亮起的两个楼层数字，18在上，顶层在下，像两只安静的眼睛。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，昨夜那温温的甜意又悄悄漫上来。
“谢谢赵总。”她轻声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声音在电梯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赵砚琛侧过头，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和微红的耳尖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电梯平稳上升，数字不断跳动。
就在黄栀柠以为这段短暂的同程会在这沉默中结束时，赵砚琛忽然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足以让她听清：“城西什么进度了。”
“方一早发来邮件，确认了最终修改版，对调整后的时间线也表示认可。正式的启动会预计下周一举行。”
“嗯。” 赵砚琛应了一声，听不出满意与否，只是在她话音刚落时，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电梯恰好到达18楼，“叮”的一声，门缓缓打开。
“赵总，那我先下去了。” 黄栀柠连忙说道。
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，继续向顶层升去。
黄栀柠站在原地，看着金属门上映出自己有些紧绷的面容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赵砚琛……他总能轻易地将她拉回现实。刚才电梯里那短暂而微妙的氛围，被他一句工作问询冲散得净净。
嘿，站这儿发什么呆呢？”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，黄栀柠猛地回过神，转头看见林晓正端着一杯刚接的、还冒着热气的咖啡，一脸疑惑地看着她，“你愣这儿当啊？”
林晓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，但眼底依旧带着熬夜的痕迹，只是精神头似乎因为的注入而振奋了一点。
黄栀柠连忙掩饰性地笑了笑，挽住林晓的胳膊，拉着她往办公区走：“没发呆，就是想点事情。你今天看起来精神点了？”
“别提了，全靠咖啡续命。”林晓打了个哈欠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，“哎，我刚才电梯合上时，好像看到赵总在里面，赵总跟你同一趟电梯？”
“嗯，碰巧在一楼遇到了。”
“碰巧？赵总不从来都是在车库直接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的，今儿怎么破天荒走了员工梯？”
专属电梯？她怎么把这一茬忘了，总裁专属电梯。那昨晚也是……为什么？
跟大老板同处一个电梯厢是什么感觉？是不是连呼吸都得放轻点儿？我上次去总经办在走廊碰见他，吓得直接拐进了消防通道，大气都不敢出。”
黄栀柠想起刚才电梯里的沉默，想起那萦绕在鼻尖的雪松气息，她抿了抿唇，淡定地耸耸肩：“就……挺正常的啊。他没说什么特别的，就问了句进度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不然你以为呢？闲聊家常吗？那可是老板，走了，回去活啦。”
上午的时光在忙碌的邮件和电话中度过。城西的确认邮件传来后，黄栀柠开始着手准备下周启动会的材料。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，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驱散。
中午，黄栀柠刚起身准备去餐厅，手机响了起来。
来电显示跳动着“”两个字，黄栀柠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往走廊僻静处走了两步，才按下接听键，声音放得软糯：“，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？”
听筒里传来老人爽朗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声：“只只啊，吃饭了嘛？”
“正准备去呢，。”黄栀柠听到的声音，心里不自觉地柔软下来，靠在窗边，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流和车流，“您吃了吗？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吃了吃了，好着呢！你别总惦记我，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，要按时吃饭，别总想着减肥。”的声音洪亮，透着关切，“对了，只只啊，那个小赵……你们后来还有没有联系啊？”
“啊？”黄栀柠一愣，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外援”搞得有点懵，“赵？她……她怎么问这个？”
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似乎是手机被拿远了些，隐约能听到两个老人低声交谈的动静，接着是带笑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：“嗨，你赵这不是关心她孙子嘛！那天跟我唠嗑，提起你们上次相亲的事，说她家砚琛回去什么也没说，她也摸不准。这不，拐着弯来问我了。”
砚琛。
从口中听到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，黄栀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。她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，两位老人眼巴巴等着她“反馈”的样子，脸上顿时有些发烫
“……我现在就在他公司上班，他是我的老板。”
老板？”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惊得黄栀柠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，“这么巧？那不是更好！近水楼台先得月啊！”
“，您小声点！”黄栀柠慌忙往四周看了看，生怕被路过的同事听见，压低声音哭笑不得，“我们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，您别乱牵线了。”
上下级怎么了？上下级就不能处对象了？”理直气壮，“我看小赵那孩子，人稳重，长得也周正，配我们家只只正好。
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，接着，一个同样慈祥但略带急切的陌生嗓音传了过来，声音比黄要柔和一些：
“喂？只只啊，我是赵呀。”
黄栀柠心头一紧，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。赵……居然直接接过电话了！她连忙调整语气，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：“赵您好。”
“哎，好孩子。”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刚才听你说，你现在在恒远上班呢？这……这可真是太巧了！我们家阿琛，回去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，更不提……哎，只只啊，你跟赵说实话，是不是阿琛那孩子太闷了，性子冷，不会说话，让你觉得没意思了？还是……”赵的声音顿了顿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，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问了出来，“还是你嫌他……年纪比你大几岁，觉得他‘老’了，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？”
老”这个字眼从赵口中带着担忧说出来，让黄栀柠一时愣住，“不、不是的，赵！”黄栀柠赶紧否认，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有些磕巴，“您千万别这么想！赵总……他一点都不老！他、他非常优秀，能力很强，我们公司上下都很佩服他。”
电话那头的赵听到黄栀柠的夸赞，随即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，担忧似乎也散去不少：“哎，那就好，那就好。不是嫌他老就行。这孩子，就是心思重，话少，不会讨女孩子欢心。只只啊，你们在一个公司，平时多了解了解他。他其实心眼不坏的，就是高冷些……”
黄栀柠斟酌着措辞，“好的，我们会好好了解的，至于其他的……顺其自然就好，您和都别太为我们心了。”
“好好好，顺其自然，顺其自然。”赵连声应着，听起来心情好了很多，“只只真是懂事的好孩子。那你快去吃午饭吧，别饿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