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蓉儿！过儿怎么样了？”
郭靖的声音，穿透了厚重的木门，也瞬间冲散了屋内那股暧昧的氛围。
黄蓉心头一惊，猛地缩回了手。
她慌乱地站起身，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又下意识地抹去脸上的泪痕，试图找回平里那个端庄威严的黄帮主模样。
但她脸上那未褪的红，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杨过倒是镇定得多。
他顺势向后一靠，虚弱地倚在床头，将被子拉过口，遮住了满身的伤疤与精壮身躯，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他敛去方才的锋芒，神色转瞬间变得温良虚弱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推开。
郭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湿味，粗布衣衫上沾着修补船帆时的油污。
这就是郭靖。
大侠、英雄，心系天下。
哪怕妻子刚刚经历了生死惊魂，哪怕侄儿重伤垂死，他第一反应依然是先去安顿好那一船的百姓和水手，最后才顾得上自家人。
“靖哥哥。”黄蓉低声唤道，语气里少了几分往的亲昵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。
郭靖并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。
他几步走到榻前，目光落在杨过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，眉头紧锁。
没有问疼不疼。
没有问怕不怕。
郭靖伸出粗糙的大手，捏了捏杨过左肩的骨骼，沉声问道：“过儿，你试着运转内息。这伤在筋脉要害，若是伤了手少阴心经，以后怕是练不了上乘的掌法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黄蓉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。
那是为了救你老婆才挨的一刀啊！
你进门第一句话，不是关心他疼不疼，不是感谢他救命之恩，竟然是在担心这伤会不会影响练武？
在这个男人眼里，难道除了武功、除了大义，就没有一点点属于人的温情吗？
杨过心里冷笑，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。
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，却牵动伤口痛得脸色煞白：“伯父教训得是……过儿知错了。当时情况紧急，过儿武功低微，用不出精妙招式，只能用身体硬挡……给伯父丢脸了。”
这番以退为进，拿捏得极准。
“哎，你这孩子，躺好别动。”郭靖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。
“伯父不是怪你。”
只是习武之人，身体便是本钱。
你刚才那一招虽然救了人，但实在是太过鲁莽！
若是换作全真教的金雁功，完全可以避开刀锋再反击，何至于受此重伤？”
“郭靖！”
一声尖锐的厉喝打断了郭靖的说教。
黄蓉终于忍无可忍。
她站在床边，口剧烈起伏，平充满智慧与灵气的双眼，此刻却满是失望与愤怒。
“你还要教训他到什么时候？”
黄蓉指着杨过渗血的纱布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他才多大？面对三个亡命徒，他没有逃，没有躲，用命给我挡了一刀！你呢？那个时候你在哪里？你在跟你的江湖道义纠缠，你在跟那个海寇头子比拼内力！”
“如果没有过儿，你现在看到的，就是我和芙儿的尸体！”
郭靖被骂得怔住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妻子，嘴唇动了动，讷讷道：“蓉儿，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担心过儿的武学前途……”
“前途？”
黄蓉冷笑一声，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了下去。
【心相色谱】中，她身上的气场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【灰色】。
她对眼前的丈夫感到心灰意冷，也厌倦了这种被“大义”裹挟的疲累。
“郭伯伯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杨过虚弱的声音适时响起。
他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茶杯——那是刚才黄蓉喂他水时留下的。
虽然已经凉了，但他依然双手捧着，递向郭靖。
“伯母也是太担心过儿了，才会冲撞了您。您别怪伯母。”
杨过眼神清澈，满脸的孺慕之情。
“过儿知道伯父是大英雄，心怀天下。过儿这点小伤，比起襄阳城的百姓，比起大宋的安危，确实算不得什么。这杯茶……过儿敬您，给您赔罪。”
这一杯茶，敬得太诛心了。
一边是丈夫的冷硬说教，一边是侄儿的带伤赔罪。
一边是心怀天下的“大义”，一边是只在这个房间里弥漫的“温情”。
郭靖看着那杯微凉的茶，又看看杨过那苍白的笑脸，哪怕他再迟钝，此刻也感到了一股莫名的羞愧。
他接过茶杯，却觉得那茶杯烫手无比。
黄蓉看着这一幕，心都要碎了。
她看着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年，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。
他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，却还在维护郭靖的面子，还在替自己打圆场。
这么好的孩子……怎么就不是我的？
或者说……怎么就不能是属于我的？
夜深了。
雨停了，但海上的风依然很大。
郭靖喝完了那杯茶，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，看向黄蓉：“蓉儿，夜深了，过儿也需要休息。
你也累了一天了，我们回房……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黄蓉背对着郭靖，正在给杨过掖被角。她的声音冰冷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郭靖一愣：“蓉儿？”
“过儿伤势太重，今晚可能会发热。我不放心交给下人。”
黄蓉转过身，挡在了杨过床前。
她的眼神坚定，带着一种母兽护犊的凶狠，以及一种郭靖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“今晚，我就睡在这儿，我要守着过儿。”
“这……这于理不合啊！”郭靖急了，“过儿毕竟大了，男女有别……”
“那是你侄儿！”
黄蓉低吼道，“在他为你老婆挡刀的时候，你怎么不想想男女有别？现在跟我讲规矩？郭大侠，你要是累了就自己去睡，别在这儿碍我的眼！”
说完，她直接走到门口，拉开房门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郭靖看着陌生的妻子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。
他叹了口气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似乎已经“昏睡”过去的杨过，摇摇头，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。
房门再次被关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落锁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它不仅锁住了这间房，也仿佛锁住了某种正在悄然滋生的禁忌。
榻上，原本“昏睡”的杨过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望着门前倚门颤抖的倩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