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绾疑惑地看着手里的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放着的东西,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双崭新的、厚帆布面料的劳保手套。
手套很大,明显是男人的尺寸,掌心和手指的部分,还加了厚厚的耐磨层,是厂里发给一线钳工、焊工们用的,金贵得很。
这是……给她的?
那个男人,让她把糊火柴盒的东西都清出去,转头却叫人送来了这个?
沈青绾捏着那双还带着崭新布料气味的手套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她看不懂,完全看不懂这个男人到底想什么。
但她没有时间去深究。
天亮之前,必须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。
她没有戴那双手套,只是将它小心地放在了一边,然后开始默默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“垃圾”往外搬。
她没舍得扔,而是趁着夜色,将这些东西都搬到了大院后面的一个废弃防空洞里藏了起来。
这毕竟是她凭双手换来的,或许以后还有用处。
等她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高强度的劳作、夜里的寒气,再加上昨天受到的惊吓和情绪的剧烈起伏,早已将她的身体推到了极限。
回到那间储物间时,沈青绾只觉得头重脚轻,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。
她强撑着给两个已经醒来的孩子穿好衣服,
想去给他们熬点粥,可刚一站起身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,她眼前一黑,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“咚!”
她的后脑勺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妈妈!”
“妈妈你怎么了!”
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,他们扑到沈青绾身上,
用力地推着她,可她却一动不动,双眼紧闭,脸色烧得通红,嘴唇却裂起皮,毫无血色。
大宝伸手碰了一下妈妈的额头,那滚烫的温度,吓得他一下子缩回了手。
“妈妈好烫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“妈妈你醒醒啊!”
两个三岁的孩子,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。
在他们小小的世界里,妈妈就是天,是无所不能的。
可现在,天塌了。
“哇——!”
“哇啊啊啊——妈妈!”
压抑的、绝望的哭声,在清晨安静的家属楼里,响亮地响了起来。
那哭声尖利,凄惨,带着孩子最纯粹的恐惧和无助,打破了家属院的宁静。
二楼,薄羡时刚换好工装,正准备出门。
他一夜没睡好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那双布满伤痕的手,和那两双赤着的小脚丫。
正心烦意乱,楼下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声就钻了进来。
他眉头狠狠一皱,心底的第一反应是厌烦。
大清早的,又哭什么?
那个女人又在搞什么名堂?
可他很快就发觉不对劲。
这哭声,和往的哭闹不一样。里面没有撒娇,没有任性,只有撕心裂肺的害怕。
像是……出了什么大事。
薄羡时的心没来由地一紧,他想都没想,拉开门就冲了下去。
当他冲到那间破败的储物间门口时,眼前的景象,让他的瞳孔狠狠一缩。
沈青绾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人事不省。
两个孩子跪在她的身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小脸涨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正徒劳地摇晃着她的身体。
“滚开!”
薄羡时低吼一声,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去。
他一把将两个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东西扒拉到一边,然后半跪在地,伸出手,探向沈青绾的额头。
她发高烧了!
这个认知,让薄羡时那颗总是冷静自持的大脑,出现了瞬间的空白。
他该怎么办?
送医院?
厂里的卫生所要八点才开门,现在还早。
找人?
这大院里的人,除了看笑话,谁会真心来帮忙?
薄羡时看着地上那个烧得脸颊通红,嘴里无意识地溢出细碎呻吟的女人,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,攫住了他。
他可以徒手拆装一台最精密的机床,可以凭声音就判断出机器的故障,
可面对一个生了病的女人,他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,手足无措。
“别哭了!”他转头,对着旁边那两个还在嚎啕大哭的小东西,又吼了一声。
他的声音太大,太凶,两个孩子被吓得哭声一噎,变成了小声的、压抑的抽噎,两双通红的眼睛,惊恐又无助地看着他。
薄羡时被那两双眼睛看得心口发堵,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。
他打横将地上那个轻得像纸片一样的女人抱了起来。
她的身体很软,隔着薄薄的衣料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里散发出的、不正常的灼热温度。
那股热气,透过他的手臂,一直传到他的膛,让他也跟着烧灼起来。
他抱着她,大步走进了主楼,将她放在了自己二楼的床上。
那是他从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的领地。
可现在,他却主动将这个麻烦的、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,放在了上面。
安顿好她,他又冲下楼。
那两个小东西还跟在他屁股后面,像两只受惊的小尾巴,不敢靠近,又不敢离开。
薄羡时没理他们,他冲进厨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降温,喂水。
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,倒进盆里,又找了块毛巾。
回到楼上,他笨拙地将湿毛巾搭在沈青绾滚烫的额头上。
然后是喂水。
他拿了平时自己喝水的搪瓷缸,倒了杯温水,想要喂她。
可她烧得太厉害,牙关紧闭,水本喂不进去,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,打湿了她的衣襟和枕头。
薄羡时看着那片深色的水渍,挫败感让他想一拳砸在墙上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,他发烧,母亲就会给他熬一种东西。
姜汤!
对,姜汤!可以驱寒发汗!
这个念头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又冲回了厨房。
然而,对于一个只懂得钢铁和数据,连炉子都没生过的总工程师来说,熬姜汤的难度,不亚于造一台新的发动机。
他从墙角找出一块巴巴的老姜,放在案板上,拿起菜刀。
“哐”的一声,刀落下去,姜没切开,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给剁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把姜块拍扁,扔进锅里。
倒水。
倒多少?不知道。
烧火。
他把煤球塞进炉膛,划了火柴扔进去,火苗“噌”地一下窜起,又很快熄灭。
他不信邪,又划了一。
如此反复几次,炉子没点着,呛人的黑烟倒是熏了他一脸。
他那张英俊冷硬的脸上,沾了好几道黑色的煤灰,看起来滑稽又狼狈。
一股浓烈的焦糊味,忽然从锅里传了出来。
他忘了放水!
“该死!”
薄羡时低咒一声,手忙脚乱地想把锅端下来,却被滚烫的锅沿烫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厨房里,一时间叮当作响,烟熏火燎,像是个灾难现场。
角落里,大宝和小宝看着那个把厨房弄得一团糟,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二叔,竟然忘记了害怕。
他们只是睁着两双好奇的大眼睛,看着这个平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男人,为了他们的妈妈,笨拙地,与一锅姜汤殊死搏斗。
折腾了快半个小时,薄羡时总算端出了一碗颜色诡异、味道刺鼻的……姜汤。
他端着这碗卖相极差的“药”,再次回到楼上。
沈青绾烧得更厉害了,脸颊红得不正常,呼吸急促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。
薄羡时坐在床边,一手端着碗,一手费力地将她半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。
她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,滚烫的呼吸,一下一下地,喷在他的颈侧。
那带着病气的、温热的气息,混杂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是一羽毛,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,轻轻地搔刮着。
薄羡时的身体,瞬间绷紧了。
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,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。
他舀起一勺滚烫的姜汤,放在嘴边吹了吹,动作生硬得像是第一次拿勺子的孩童。
“张嘴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话。
怀里的女人毫无反应,只是难受地蹙着眉,嘴里溢出无意识的呻吟。
薄羡时没办法,只能一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微微张开嘴,然后将那勺姜汤,小心地,送了进去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,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抖动,那柔软的触感,隔着薄薄的衣料,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手臂上,让他的身体也跟着燥热起来。
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拍着背,想让她顺过气来。
就在这片混乱之中,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女人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她半睁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,迷茫地看着眼前这张沾着煤灰的、焦急的脸。
然后,她缓缓地,抬起一只手,似乎是想去触碰他的脸颊。
她的嘴唇翕动,用一种近乎呢喃的、带着浓浓依赖和委屈的声音,轻轻地,唤了一声。
“阿时……”
薄羡时全身的血液,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!
他喂药的手,狠狠一抖!
“哐当!”
手里的瓷碗脱手而出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!
滚烫的姜汤,也全都洒了出来,大半泼在了地上,还有一小部分,淋在了他的手背和她的衣襟上。
皮肤上传来辣的痛楚,可薄羡时却感觉不到。
他的脑子里,只有那一声如梦呓般的呼唤,在反复地,轰鸣着。
阿时……
阿时!
这个称呼,在他混乱的脑海里,劈开来!
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?
这个世界上,除了母亲和大哥,再没有第三个人会这么叫他!
难道是大哥告诉她的?他们当年的关系,已经亲密到了这种地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