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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铁皮桶翻滚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,才被无边无际的雨声吞没。

沈青绾的身体僵直,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,几乎要撞破她的肋骨。

他发现了。

他知道她像老鼠一样溜进去偷了吃的。

她将两个孩子抱得更紧,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们完全笼罩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个男人可能带来的任何伤害。

可是,那扇沉重的铁门之后,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。

没有怒吼,没有脚步声,男人仿佛只是发泄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火气,然后就消失了。

世界重新归于平静,只剩下雨水敲打在破旧屋顶上的滴答声,和屋角漏水汇成水洼的声响。

这一夜,格外漫长。

沈青绾就那么抱着两个孩子,坐在冰冷的麻袋上,一夜未眠。

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两个小身体从温暖到冰凉,又因为相互依偎而渐渐回暖。

他们睡得并不安稳,偶尔会因为寒冷而发出细碎的呓语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雨终于停了。

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湿冷和泥土腥气,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,让沈青绾打了个激灵。
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熟睡的孩子,他们的小脸因为长时间的寒冷而有些发白,眼睑下带着青色的阴影。

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,疼得发紧。
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放平在麻袋上,将自己那件已经半的外衣更严实地盖在他们身上,然后站了起来。

一夜未动,她的双腿早已麻木,站起来的瞬间,无数细密的针扎感从脚底窜上大脑,让她差点跌倒。

她扶着墙壁,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。

她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外面,天光大亮。

昨夜被雨水冲刷过的红砖楼,在晨光里显出一种陈旧而坚固的质感。

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煤炉升起的烟火气,还有淡淡的早饭香味。

那是属于这个大院的,安稳的人间烟火,却与她和孩子们格格不入。

沈青绾知道,薄羡时作为厂里的总工程师,上班时间很准。

她不能让他走了。

她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走到三号楼的楼门前,安静地等着。

她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站在那里,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湿了又、了又湿的衣服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
路过的邻居看到她,都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,有好奇,有鄙夷,还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
“看,就是她,还真赖上不走了。”

“脸皮可真厚,薄总工那样的人,能容得下她?”

沈青绾充耳不闻,她的所有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上。

没过多久,咔哒一声,楼门从里面被打开了。

薄羡时走了出来。

他换上了一身净的蓝色工装,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
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硬的眉骨。

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,周身都带着一股与这个嘈杂的家属院格格不入的、属于机械和钢铁的冰冷气息。

他看到等在门口的沈青绾,脚步没有停顿,只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不耐。

“让开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像是淬了冰。

沈青绾没有动,她迎着他迫人的视线,从贴身的口袋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
那张纸因为贴身存放,带着她身体的温度,但也有些受发皱。

她将纸展开,递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大队开的证明,能证明大宝和小宝的身份。我需要给他们上户口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。

薄羡时的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字的纸上,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生产大队公章。

他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抬起眼,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。

她明明狼狈得像个乞丐,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乞求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。

仿佛她不是在求人办事,而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谈判。

这种感觉,让薄羡时很不舒服。

他伸出手,用两手指夹住了那张证明,动作间带着一种嫌弃的意味。

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。

她的手冰凉,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。

沈青绾像是被电了一下,飞快地缩回了手。

薄羡时将那张证明拿在手里,扫了一眼,然后慢条斯理地重新折好,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
“想要户口?”他开口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可以。”

沈青绾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不过,”男人向前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,“我昨天说过,薄家不养闲人。想进薄家的门,就要拿出你的价值。”

他低下头,凑到她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
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薄家的保姆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却像一把锤子,一下下敲在沈青绾的心上。

“这个家,里里外外,所有的活都归你。打扫卫生,洗衣做饭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瑟缩的肩膀上,声音里的寒意更重了。

“尤其是我换下来的工装,上面全是机油,每天都必须洗净。我不希望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闻到任何不该有的味道。”

着她去洗他沾满汗水和气味的贴身衣物。

这种羞辱,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要让人难堪。

沈青绾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
“还有,”薄羡时直起身,拉开了与她的距离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和你那两个拖油瓶的饭,我管了。但是,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,更别想拿到一张票。你在这里吃的每一口饭,都是在为你自己赎罪。”

“赎你抛弃我大哥的罪,赎你让我们薄家蒙羞的罪。”

他把保姆和赎罪两个词咬得极重,像两枚钉子,要将她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。

他等着看她崩溃,看她愤怒,看她哭着控诉他的无情。

然而,沈青绾只是沉默了几秒钟。

然后,她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没有泪水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,脆利落。

薄羡时的眉头狠狠一跳。

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,就这样被这一个字堵了回去,让他口一阵发闷。

她怎么能这么平静?

她凭什么这么平静?

沈青绾没有理会他眼中的错愕,她只是伸出手,摊开在他面前,声音依旧平稳:“钥匙。”

“什么钥匙?”薄羡时下意识地问。

“你不是让我打扫卫生吗?”沈青绾看着他,“没有主楼的钥匙,我怎么进去?”

薄羡时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仿佛想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,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

可他失败了。

这个女人,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,你用尽力气打上去,她却连声音都没有,只会让你自己的拳头感到无力和烦躁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解下其中一把,扔到她的手里。

那是一把黄铜钥匙,比储物间那把铁钥匙要重得多,也新得多。

“先从我的房间开始。”男人丢下这句话,声音冷得掉渣,“在我下班回来之前,如果我发现里面还有一粒灰尘,你们三个,今天就都没有晚饭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迈开长腿,朝着工厂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
沈青绾紧紧攥着手心里的那把黄铜钥匙,冰凉的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
她看着男人远去的、冷硬的背影,又转头看了看那栋安静的红砖小楼。

她知道,从她接过这把钥匙开始,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已经打响。

而她,只能赢,不能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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