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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言谈间,兰娟那双精明的眼睛像粘在了韫玉的发髻上。

尤其盯着那支在窗外光下闪着光芒的金簪。

眼睛滴溜溜左看看右看看,只见婆母的目光也落在韫玉的发髻上,张了几次嘴,都没有说话。

忍了一会儿,又忽然扯开嘴角,眼底直勾勾看着那支金簪,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一股子酸劲儿——

“哎哟,弟妹头上这支金簪子,可真真是精致!这做工,这分量,我瞧着,只怕抵得上咱家行山一个月的俸禄了吧?”

她故意顿了顿,眼睛扫过一旁眼睛也看着金簪的李氏,又溜回韫玉脸上:“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,见惯了金山银山的好东西,戴出来就是气派,不像我们,成里灰头土脸的。一素银棍子还跟宝贝似的轻易不肯戴出来呢。”

说完还捂着嘴呵呵笑了两声。

这话明着是夸,暗里的钉子却别有用意,一则讽韫玉招摇,不知俭省;二则,讽刺她的穿戴越过裴家人,有显摆之意。

韫玉心中一片清明,甚至有些想笑。

面上却维持着微笑,抬手轻轻抚了抚那支簪子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心想:幸好,自己那装着九百多两银票的锦囊早已藏得稳妥,意外收到的房契亦无人知晓。

郡主赏下的那二百两现银并几箱布匹、衣裳、首饰,都是摆在明处过了名录的。

有了这些丰厚的嫁妆,在这里才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让人看轻了去。

郡主赏下这么多东西,自有郡主的良苦用心。

此时必要大大方方让嫂子和婆母盘剥一些,她们才肯罢休 。

舍不得这些浮财,又如何能看清这水下到底是些什么礁石?

于是,她迎着兰娟那灼灼的目光,反而绽开一个更温婉真诚的笑,转头对侍立在身后的卷儿吩咐道:“卷儿,你去我房里,将那个紫檀木的首饰匣子拿过来。我初来乍到,还没给嫂嫂和娘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,实在失礼了。今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儿,正好请嫂嫂和婆母挑几样合心意的,也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和心意。”

说着,眼眸深深望着卷儿,也不知她是不是能明白自己的深意。

李氏闻言,眼皮抬了抬,嘴角动了动,想摆出婆母的威严说两句“不必破费,不要你一个下人的东西。”

但那话在舌尖滚了滚,终究被那“金簪一个月俸禄”的诱惑压了下去,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默许。

兰娟却是眼睛一亮,假意推辞的话在嘴边成了: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哎,弟妹就是客气!” 身子却不由得坐直了,脖子微微向前探着,眼巴巴地望着门口。

不多时,卷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回来了。

匣子本身已显古朴贵重,她轻轻放在八仙桌中央,打开搭扣,掀开盖子。里面并非珠光宝气晃人眼,而是分了几格,铺着柔软的锦缎。

令韫玉讶异的是,累丝镶嵌红蓝宝的华丽首饰都不见了,反而剩下了实心厚重的银镯子、成色不错的素银簪子点缀着小块玛瑙、以及两支分量十足却样式简朴的赤金簪子。

值钱的珠玉、点翠、嵌宝首饰,竟一件不见。

韫玉面带欣赏看向卷儿,卷儿神色如常,回了韫玉一个微笑。

兰娟和李氏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黄澄澄、白花花的金银吸引了,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眼神交流。

兰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,指尖在那支嵌着暗红玛瑙的银簪上流连一瞬,便果断拿起了旁边那个最粗最厚的赤金镯子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。

她又飞快地拈起那支玛瑙银簪,在自己发髻上比了比,喜滋滋道:“弟妹真是好眼光,这两样又大方又实用,我瞧着就极好!”

李氏的定力稍强些,但目光也早已锁定了那两支素金簪子。

金簪样式简单,就是普通的云头或如意纹,但胜在用料实在,金光纯正。

她轻咳一声,努力维持着姿态,伸手取过那两支金簪,在手里摩挲着,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捂得温热。

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,对着韫玉点点头,语气和缓了不少:“你有心了。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,这样实在的东西就很好。”

先前言语间的那些挑剔和暗刺,此刻仿佛也被金子柔和的色泽给融化了,暂且收了起来。

韫玉笑着应和,心中却惊讶更甚。她自然认得,卷儿拿来的这几样,恰恰是郡主赏赐中价值中等偏下、但金银分量最足、最符合李氏与兰娟认知中“实在好东西”标准的物件。

那些真正精巧昂贵、需要一定鉴赏力的珠宝翠玉,卷儿一件未取。

韫玉就担心她们会选走那几件首饰。

不为别的,真正的夫人太太们从来不会把明晃晃的金银戴在头上,她们爱的是精致繁复的做工和价值不菲的珠宝。

素金素银都是赏人用的,例如现在兰娟和李氏拿走的,就是韫玉曾经得到的赏赐。

无论是王府还是侯府,年节下都有赏赐、宫里有赏赐、因着老王爷的军功,陛下格外厚赏郡主,连带四个玉也有赏赐。更不必说下头的人明里暗里给的“孝敬”。

这种东西和月钱常本用不上,一年一年攒下来不少。

韫玉想着裴行山终究是官场中人,自己若是要出门赴宴,还是要那几件首饰才能拿得出手。

这丫头,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,不仅精准避开了她最珍贵喜爱之物,还如此洞悉这两位新主母的喜好与心思,选出这份恰到好处的破费?

一场带着硝烟气味的早膳,因着几件金银首饰,竟暂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“婆媳和睦、妯娌相亲”的假象。

李氏和兰娟各自得了实惠,心满意足,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喜笑颜开地散了。

韫玉回到西厢房,掩上门,室内只剩下主仆二人。

韫玉并未立刻更衣歇息,而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沉静地落在垂手侍立的卷儿身上。

晨光透过窗纸,柔和地照亮少女肌肤莹润,容色清秀婉约的面庞。

“卷儿,” 韫玉开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探究,“方才那些首饰,是你自己挑的?”

卷儿微微福身,态度恭敬却不卑怯:“回娘子话,是奴婢挑的。奴婢想着,过于精巧花哨之物,贵重稀有,或许反而不合她们眼缘,不如挑选些成色好、分量足的金银器,更显得少夫人诚意实在,也合两位主母的用度。”

韫玉眼中赞赏之色愈浓:“你倒是细心。这些见识,不像是一般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能有的。”

卷儿沉默了片刻,声音依旧平稳:“奴婢之前,是在京中一位老相公府里当差。老相公官居二品,致仕后携家眷还乡,府中仆役散了不少。奴婢家里没人了,便是那时被牙婆卖到裴家的。在老相公府上时,虽则奴婢只在老太太院子里做些洒扫传话的粗活,但府里往来有度,规矩森严,夫人小姐们身边的姐姐们穿戴说话皆有章法。奴婢看得多了,听得多了,便也胡乱记下一些。”

二品大员的府邸,即便是外围的粗使丫头,那眼界和规矩,也远非寻常人家可比。

难怪她行事如此有分寸,懂取舍,这份察言观色、审时度势的能力,正是自己眼下在这陌生裴宅中最急需的臂力。

韫玉心中一阵由衷的欣喜,仿佛在荒芜的庭院里,意外发现了一株自带灵性的好苗子。

她当即起身,走到自己陪嫁的妆奁前,打开一个小抽屉,从里面抓出一把黄灿灿、小巧精致的金瓜子,走回卷儿面前。

“卷儿,你很好,我初来乍到,正需要你这样识大体的助力,你好好做,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。”

卷儿没有虚伪推辞,大大方方收下了,微微蹲下行了个万福礼,口道:“谢娘子赏赐,奴婢自当尽心周全。”

她的言语平和沉静,韫玉坐在椅子边,长长呼了口气,忽又想起心中的疑问,道:“怎么只见大嫂,不见大哥?”

卷儿拿着掸子手脚麻利地在拂拭除尘,此时也没有停下来,道:“新年后大公子回到老家去了,说要收拾些物件儿再上京来,原说要赶着来参加你们的婚礼,不知为何,竟耽误了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此时窗外响起喧闹声,只见幸儿端着饭碗追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在喂饭。

男孩儿长得不高,但很壮实,此时就在院子里东躲西藏,幸儿必须追上他,他才会吃上一口。

不必说,那就是洛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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