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铁柱看着哭得伤心的孙子，又看看盆里那点实在不像样的“鸡肉”，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他叹了口气，拿起自己的筷子，从自己碗里和盆里勉强找出两块还没吃的指甲盖大小的肉渣，夹到两个孙子碗里，笨拙地安抚：“不哭不哭，来，爷爷这还有，吃吧，吃吧，鸡肉，香着呢。”
那点肉渣，塞牙缝都不够。两个孩子看着碗里那一点点东西，哭得更凶了。
“孩子……”黄丹娜心疼得不行，又想开口争辩。
周建国在桌子底下死死拉住她的手，用力捏了捏，使了个严厉的眼色。黄丹娜话到嘴边，看着丈夫阴沉的脸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是口剧烈起伏，看着陈桂兰的眼神，充满了怨毒。
相比两个孩子的鸡腿，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——钱，房子。周建国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，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。他夹起自己碗里唯一一块像样点的鸡肉——那是鸡脖子上一块稍厚的肉——放进陈桂兰碗里，声音放得又软又讨好：
“妈，您也吃，今天您最辛苦。”
陈桂兰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肉，没动，也没吭声，继续慢吞吞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和青菜，仿佛那是世间美味。
周建国把凳子往陈桂兰身边挪了挪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做出亲近的姿态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“妈，有件事……想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陈桂兰眼皮都没抬，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：“有屁快放！”
周建国舔了舔有些的嘴唇，组织着语言：“是这样，妈。我们单位，就我教书的那个小学，最近出了个政策。职工现在可以以内部优惠价，购买单位福利房。机会难得，价格比市面上便宜差不多一半！我跟丹娜商量了，想买个三室一厅。好歹是个自己的窝，以后海天海民大了，也有个地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观察着母亲的脸色。陈桂兰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饭。
周建国心一横，继续道：“可是……您也知道，我跟丹娜工资看着还行，但养两个儿子，开销大，人情往来也多，实在没什么积蓄。这买房子的钱，还差一大截。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瞟了一眼旁边闷头扒饭、脸色依旧不好的周建强，“正好，老五这婚事……不是黄了吗？他暂时也用不上那笔结婚的钱了。妈，您看……能不能先把给老五备着结婚的那笔钱，拿出来借给我们应应急？我们先买房，等我们手头宽裕了，一定还！或者……等老五真要结婚的时候，我们再想办法凑给他。妈，您放心，我做大哥的，肯定说话算话！”
他终于图穷匕见，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目的。
一直闷头吃饭，沉浸在失恋和挨打双重打击中的周建强，听到这话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！
“大哥！你什么意思？！”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，“我今天婚事黄了，以后就不结婚了？！我才二十二！那钱是爸妈给我攒着娶媳妇的！你少打我结婚钱的主意！”
他急了。虽然今天因为沈丽娟和她家的事，他对这婚事也产生了怀疑和畏惧，但那是他的钱！是他未来娶媳妇的保障！大哥这算盘打得，也太精了！趁火打劫啊！
黄丹娜见老五跳起来，立刻帮腔，语气带着理所当然：“老五，你急什么？我们这不是跟你商量吗？你才多大？结婚着什么急？再等两年、三年，攒攒钱也来得及。我们这买房可是大事，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！这钱先借给我们买房，等你结婚的时候，我们肯定连本带利还给你！都是一家人，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？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周建强不答应就是不懂事，不顾大局。
周建强气得脸都歪了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城府的人，今天又受了，说话更冲：“说得比唱得好听！还还回来？大哥，大嫂，这些年你们从爸妈这里‘借’的钱还少吗？托关系进单位花的钱，孩子生病上辅导班‘借’的钱，给大嫂娘家弟弟结婚‘借’的钱……林林总总，借了这么多，什么时候还回来过一分钱了？！哪次不是肉包子打狗——有去无回？！也就骗骗爸妈。现在又想来忽悠我的结婚钱？门都没有！”
他这话，可是把周建国和黄丹娜的老底都给掀了。
周建国两口子被当面揭穿，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，精彩极了。周建国恼羞成怒，呵斥道：“老五！你胡说什么？！那些钱……那些钱爸妈愿意给我们花，是心疼我们！是帮衬！怎么能叫借？再说，我们以后有条件了，自然会孝敬爸妈！用你在这儿挑拨离间？！”
“我挑拨离间？”周建强梗着脖子，寸步不让，“我说的是事实！你们就是吸血鬼！光知道从爸妈身上吸血，贴补自己，贴补外家！爸，妈，你们说是不是？”
他把问题抛给了父母。
周铁柱闷头喝酒，没说话，但脸色很不好看。陈桂兰则放下了筷子，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嘴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。心里冷笑：这才哪到哪？。
黄丹娜被说得脸上挂不住，尤其是“贴补外家”这几个字，戳中了她的心虚处。她强辩道：“我们那是有困难！暂时周转不开！爸妈帮一把怎么了？等我们买了房，稳定了，自然会加倍回报爸妈！老五你一个还没成家的小子，懂什么成家立业的难处？”
周建国见母亲一直不表态，心里着急，也顾不得许多了，直接把另一个打算抛了出来，试图转移矛盾，也给自己找条后路：“老五，你也别觉得我占你便宜。你这结婚的钱，爸妈不是还留着吗？就算先借给我，你结婚的时候，不是还有把爸的工作卖了吗？爸也快五十了，到时候卖个工龄顶职名额，怎么也够给你娶个媳妇了！够意思了吧？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除了两个孩子，所有人都是一惊！
周建强愣住了，没想到大哥连爸的工作都算计上了。周秋菊吓得筷子差点掉地上，赶紧低头。黄丹娜则是眼睛一亮，觉得丈夫这个主意妙！既拿到了眼前的钱，又把未来的潜在竞争者老五安抚住了，还解决了爸工作这个“资产”的分配问题。
周铁柱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大儿子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。他的工作！他在棉纺厂了一辈子，从学徒做到技术骨，那是他的铁饭碗，是他的尊严，也是他未来养老的一份保障！老大竟然这么轻飘飘地说要卖掉？！就为了给他买房？！
陈桂兰心中的冷笑变成了冰碴子。来了，果然来了。和上一世一样的说辞，一样的算计！先是用老五的结婚钱，不够再卖老头子的工作！把父母的骨髓都榨吸尽！
就在周铁柱要发作，周建强要反驳的时候，陈桂兰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，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：
“少打你爸工作的主意。”
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建国，又扫过周建强。
“周建强，你能娶上媳妇就娶，娶不上就打光棍。别总惦记你爸那份工作。他的工作，是他自己的，谁也别想卖！”
“至于你，”她看向周建国，“买房是你自己的事，有本事自己买，没本事就租着住。别总想着从父母兄弟身上刮油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