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舟升都头，是因为一场他没打算打的仗。
围寿州的第三个月，南唐从水路派了一支援军，试图从淮河上游突破后周军的封锁线，给寿州运粮。
后周军在涡口设了水寨拦截，但南唐水军比后周强——这是公认的事实。北方人不善水战，南唐的战船又大又快，后周的水寨被冲了个七零八落。
沈舟的什驻扎在涡口附近的岸上，本来只是负责警戒。但南唐水军冲破水寨后，一部分士兵弃船登岸，试图从陆路绕到寿州城下。
“什长！南唐兵上岸了！至少两百人！”孙铁跑过来报告，脸上难得露出紧张的表情。
两百人。沈舟手里只有十个人。
正常的做法是撤退，等大部队来处理。但沈舟看了一眼地形——南唐兵登岸的地方是一片河滩，左边是芦苇荡，右边是一道土坎。他们刚上岸，阵型还没展开，挤在河滩上像一群湿漉漉的鹌鹑。
“陆文清，附近还有我们的人吗？”
“东边半里有一个都在扎营，大约八十人。”
“去叫他们。就说南唐兵上岸了，让他们从东面堵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在这里拖住他们。”
陆文清张了张嘴，但看到沈舟的眼神后，转身就跑。
沈舟带着十个人，摸到了河滩右侧的土坎后面。
“听好了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”我们不冲下去。就在这里放箭。没有弓的，扔石头。目标不是人，是让他们不敢往前走。拖住他们，等援军来。”
“十个人拖两百个？”孙铁瞪大了眼睛。
“他们刚上岸，湿着衣服，没有阵型，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。”沈舟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，”只要我们不露头，他们就不知道土坎后面藏了多少人。”
周大牛已经开始往怀里塞石头了。
“放！”
十个人从土坎后面探出头，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砸向河滩上的南唐兵。
效果出奇地好。南唐兵刚上岸，脚下是湿滑的河泥，身上的衣服灌满了水，行动迟缓。突然被从侧面攻击，本分不清对方有多少人，本能地往回缩。
“有埋伏！”有人喊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看不清！至少几十个！”
沈舟在心里冷笑——几十个？就十个。但你们不知道。
他让手下的人不停地换位置射击，制造出人数众多的假象。周大牛一个人扔石头的速度顶三个人，砸得河滩上的南唐兵抱头鼠窜。
拖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东面传来了喊声——陆文清搬来的那个都到了，八十人从东面冲了过来。
南唐兵腹背受敌，彻底崩溃。一部分跳回河里游走了，一部分被俘，一部分被。
战斗结束后，沈舟清点了一下——他的什无一人阵亡，只有两个人被石头的碎片划伤了脸。
—
这一仗的战报送上去后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
十个人拖住两百人，等来援军全歼——这种以少胜多的战例，在军中最受追捧。
王都头亲自来找沈舟：”上面要提你。都头。管一百人。”
沈舟没有表现出惊喜。他点了点头：”多谢都头——不对，多谢王指挥使。您也升了？”
王都头——现在是王指挥使了——哼了一声：”又沾了你小子的光。”
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对话。沈舟笑了。
都头。一百人。
从什长到都头，他又用了不到三个月。
周大牛升了什长，管沈舟原来的那个什。孙铁升了伍长，虽然不情愿在周大牛手下活，但也没说什么——沈舟的什里出来的人，升得就是比别人快。
陆文清没有军职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沈舟的”先生”。有什么事，沈舟会先问他的意见。
“将军升迁之速，古来少有。”陆文清在沈舟升都头的那天晚上说，语气里有赞赏也有担忧，”但越快越危险。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舟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陆文清顿了顿，”从现在起，你需要学会一件事——藏拙。不是所有功劳都要自己领，不是所有聪明都要让人看到。”
沈舟看着他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这是陆文清教他的第一课。
也是最重要的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