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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芦花抱着布包,像只受惊的兔子在阴影里穿梭。

工地里乱成一团。东边的木料堆烧起来了,火光照亮半边天。本兵的叫骂声、劳工的奔跑声、水桶的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开了锅的粥。

她趁乱摸到了炮楼东北角。

这里比想象中更黑。炮楼才起了两层,钢筋骨架在夜色里像巨兽的肋骨。地上堆着水泥袋、沙石、还有生锈的铁管。芦花趴在沙石堆后面,小口喘气。

小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刚才爬水沟时,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把裤腿浸得湿漉漉的。但她顾不上疼。

她打开布包。里面果然是一把钥匙,黄铜的,不大,但很沉。还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图——通风口的位置,铁栅栏的样子,钥匙开锁的方向。

是付医生的字。芦花认得出,和那张药方上的字一样清秀。

她把纸条塞进嘴里,嚼烂,咽下去。爷爷说过,这种东西不能留。

然后她开始找通风口。

按照图纸,通风口应该在排水沟尽头。芦花趴在地上,手脚并用爬进排水沟。沟里又湿又臭,淤泥没过脚踝。她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
爬了大概五丈,前面出现了铁栅栏。

和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——竖着的铁条,每都有她手腕粗,中间用横杆焊死。栅栏上挂着把大锁,已经生锈了。

芦花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。

锁孔很窄,钥匙了好几次才进去。她按照图纸上标的“左三圈,右半圈”转动钥匙。生锈的锁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排水沟里格外响。

芦花吓得停下动作,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。

还好,工地那边的嘈杂声掩盖了一切。

她继续转动钥匙。“咔嗒”一声,锁开了。

芦花用力推铁栅栏。栅栏很沉,她使出了吃的劲,才推开一条缝——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。

里面是通风管道,比她想象的更窄,更黑。管道壁是水泥的,摸上去又湿又滑,长满了青苔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还混着……味?

芦花趴下来,把布包绑在背上,开始往里爬。

管道确实只有一尺二宽,她八岁的身体刚好能通过,但很勉强。每爬一步,膝盖和手肘都在粗糙的水泥壁上摩擦,辣地疼。小腿的伤口也被刮到,疼得她直抽冷气。

但她没停。

爬了大概十丈,管道开始往下倾斜。芦花控制不住身体,滑了下去——还好坡度不陡,只是摔了个屁股墩。

她爬起来,继续往前。

又爬了五丈,前面出现了岔口。

按照图纸,应该往左拐。芦花趴在岔口处,侧耳倾听。左边管道深处传来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。右边则静悄悄的。

她选择了左边。

管道越来越窄,有时候她得吸气收腹才能通过。膝盖和手肘已经磨破了皮,每动一下都像针扎。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脑海里响起柳老师的声音:“芦花,你知道芦苇为什么能在风里不倒吗?”

“因为它的扎得深。”小芦花当时回答。

“对,”柳老师摸着她的头,“人也要像芦苇,不管风多大,不能动。”

不能动。

芦花现在懂了。她的,就是爷爷,就是这片河,这个村。炮楼要是修成了,就断了。

所以她得爬。

又爬了不知多久,前面终于有了光——不是自然光,是煤油灯的光,从管道的缝隙透进来。

芦花爬到缝隙处,眯起眼睛往外看。

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应该是地下仓库。堆满了木箱,箱子上印着看不懂的洋文,还有骷髅头的标志。这就是炸药箱。

仓库里有两个人,穿着劳工的衣服,正蹲在角落里抽烟。煤油灯挂在他们头顶,光线昏暗。

芦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
付医生的图纸上没说仓库里有人啊!

她缩回身子,趴在管道里,一动不敢动。小腿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,她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。

怎么办?等这两个人走?可他们什么时候走?爷爷在外面能拖多久?

正想着,下面传来说话声。

“妈的,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。

“快了,”另一个声音年轻些,“听说炮楼再过三天就封顶,到时候咱们就能回家了。”

“回家?回哪个家?我家早让本人烧了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年轻的声音又说:“老刘,你说……咱们造的这炮楼,是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?”

“闭嘴!”粗哑的声音厉声道,“这话能乱说吗?让本人听见,脑袋搬家!”

“我就是说说……”

“说也不行!”

两人又不说话了。只有抽烟的咝咝声。

芦花趴在管道里,急得满头汗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她怀里的怀表虽然停了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子时快过了。

这时,下面传来脚步声。

又一个劳工走进仓库,手里提着饭盒:“换班了,你俩去吃饭吧。”

粗哑的声音和年轻的声音如释重负,掐灭烟头走了。

新来的劳工把饭盒放在木箱上,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,开始打盹。

机会!

芦花深吸一口气,轻轻挪动身体,找到管道壁上一处破损的地方。水泥脱落了一块,露出拳头大的洞。她从这个洞往外看,能看见仓库的全貌。

炸药箱堆在仓库中央,大概有二十多箱。离她最近的这箱,盖子虚掩着,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块状物。

就是现在。

芦花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——付医生给的引火筒。她握紧筒身,用牙齿咬住木塞,头一甩——

塞子掉了。

她立刻把竹筒从洞口伸出去,筒口对准那箱炸药的缝隙,然后用力在水泥壁上摩擦红绳。

“嗤——”

红绳冒出火花,点燃了竹筒里的东西。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。

芦花松开手,竹筒掉进炸药箱里。

她转身就爬。

拼命地爬,手肘和膝盖在水泥壁上摩擦,已经感觉不到疼了,只剩下本能——爬,快爬!

身后传来劳工的惊呼:“什么声音?!”

然后是跑过来的脚步声。

芦花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往前爬。管道仿佛没有尽头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像拉风箱一样粗重。

爬出岔口,爬过那段上坡,爬向铁栅栏……

快到了!

她已经能看到铁栅栏外的微光了。
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
“轰!!!”
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。

不是一声,是接连不断的爆炸!整个管道都在震动,水泥碎块簌簌往下掉。热浪从后面涌来,像一只滚烫的手推着芦花往前冲。

她被气浪掀飞,重重撞在铁栅栏上。

眼前一黑。

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也听不见。嘴里全是血腥味,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撞伤了内脏。

但她没昏过去。

求生的本能让她爬起来,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铁栅栏,滚出排水沟。

外面一片混乱。

火光冲天,把夜空染成橘红色。炮楼的方向浓烟滚滚,不断传来爆炸声和坍塌声。本兵的叫喊声、哨子声、枪声混在一起。

芦花摇摇晃晃站起来,拖着一条受伤的腿,朝河边跑去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爷爷在下游等我。

同一时间,工地西侧。

张雨田趴在建材堆后面,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,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
成功了。

芦花成功了。

但下一秒,他的心又揪起来——芦花出来了吗?逃出来了吗?

爆炸引起的混乱给了他机会。本兵全往炮楼方向跑,没人再管这边的“火灾”。张雨田从藏身处钻出来,混在惊慌失措的劳工群里,朝工地边缘摸去。

他要去找芦花。

按照约定,芦花炸了炮楼后,会从通风口爬出来,往河边跑。他在下游接应。

可就在他即将溜出工地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——

工地角落里,有个临时搭建的木板房,门口站着两个本兵,持枪把守。窗户用木板钉死,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。

张雨田本不想多事,但经过木板房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。

很轻,很压抑的咳嗽。

他浑身一震。

这咳嗽声……是付洲!

张雨田停下脚步,躲在阴影里。劳工们都在往工地外跑,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他悄悄绕到木板房后面,找到一处木板缝隙,凑上去看。

里面空间很小,只有一张破床,一张桌子。煤油灯放在桌上,灯光昏暗。

床上坐着两个人。

正是付洲和柳月娥。

两人都被反绑着手,嘴上塞着布团。付洲脸色惨白,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还在渗血。柳月娥更惨,衣裳被抽烂了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。

但他们还活着。

张雨田的心狂跳起来。他看看四周——守门的两个本兵正伸长脖子看炮楼方向的火光,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,看起来很焦急。

机会。

张雨田从怀里掏出渔刀,悄悄撬木板房后面的板子。木板钉得不牢,很快撬开一条缝。

他钻了进去。

付洲和柳月娥同时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都瞪大了。

张雨田竖起手指贴在唇上,示意他们别出声。他先割断付洲的绳子,又割断柳月娥的。

“能走吗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
付洲点点头,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。柳月娥扶住他,自己却也差点摔倒——她的腿伤得不轻。

“外面乱了,趁现在。”张雨田说,“跟我来。”

他带头钻出木板房,付洲和柳月娥跟在后面。守门的本兵还在看热闹,完全没注意到后面。

三人溜出工地,钻进旁边的草丛。

跑出一段距离后,张雨田才停下喘气。他回头看向炮楼方向——火还在烧,爆炸声已经停了,但浓烟滚滚,半边天都是黑的。

“芦花……”他看向付洲,“她……”

“成功了。”付洲哑声说,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,“我听见爆炸声了。她做到了。”

张雨田眼眶一热,但马上又绷紧神经:“她在河边等我,我得去接她。”

“一起。”柳月娥说,虽然站不稳,但眼神坚定。

张雨田看看她,又看看付洲。两人都伤痕累累,但眼神是一样的——不走。

他不再多说,转身朝河边跑去。

付洲和柳月娥互相搀扶着,跟在他后面。

河边的芦苇在火光映照下,像一片摇曳的金色海洋。张雨田沿着河岸往下游跑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。

没有芦花的身影。

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跑了大概二里地,还是没看见。张雨田停下来,口剧烈起伏。付洲和柳月娥也赶到了,三人站在河边,望着漆黑的河水。

“会不会……”柳月娥的声音发抖,“没逃出来?”

张雨田没说话。他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。河水冰凉,流得很快。

如果芦花跳了河,现在应该漂到这里了。

可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就在绝望要淹没他时——

“爷……”

很轻,很虚弱的声音,从芦苇丛里传来。

张雨田浑身一震,猛地转身。

芦苇丛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。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黑灰,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
是芦花。

她咧嘴想笑,却先咳出一口黑烟:“爷……我……我把炮楼……炸了……”

说完,她腿一软,朝前倒去。

张雨田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
小丫头在他怀里轻得像片羽毛,浑身滚烫,已经昏过去了。

“走!”付洲当机立断,“不能留在这里,本人很快就会搜过来!”

张雨田抱起芦花,付洲和柳月娥互相搀扶,四人钻进芦苇荡深处。

身后,炮楼的火焰还在燃烧,把夜空烧出一个窟窿。

而更远处,射阳镇方向,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。

【第十章完,待续】

下章预告:炮楼被炸,军展开大规模搜捕。张雨田四人躲进芦苇荡深处,但芦花高烧昏迷,伤口感染。付洲用仅有的草药救治,却发现芦花腿上的伤口不对劲——里面嵌着什么东西。而渡边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藏身范围,带着狼狗和军队,正朝芦苇荡合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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