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来自券商APP的推送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在了林川滚烫的额头上。
他猛地从床上坐起，睡意全无。手机屏幕上，“重点监控名单”几个黑字，像法院的传票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他强作镇定地洗漱、换衣，挤上那趟拥挤得令人窒息的617路公交车。一路上，他反复告诉自己，这只是例行公事，是市场正常的降温措施，是群主说的“洗盘”的一部分。
可当他坐在工位上，颤抖着手点开行情软件时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蓝海科技”低开5%。
那个数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，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。他点开持仓，昨天还带着微弱红光的“+150”，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绿色。
【浮动盈亏：-1525.00元】
一千五百二十五块。
这才刚刚开盘，他一天工资的三倍就蒸发了。林川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他猛地按下了手机的锁屏键，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残酷的数字。
他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，可屏幕上的PPT和报表，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一向下跳动的绿色K线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起身走向茶水间，想接杯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。
茶水间里，两个女同事正在聊天，其中一个就是市场部的苏晓。苏晓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才女，能力出众，平时话不多，但总能一针见血。
只听她同事感慨道：“最近股市真火啊，我老公天天抱着手机看，说一天赚的比我半个月工资都多。”
苏晓正端着杯子，闻言冷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和疏离：“火？那是火坑。股市就是最文明的赌场，包装得再光鲜亮丽，也改变不了零和博弈的本质。我家以前就是因为这个，差点被玩散了。”
林川端着杯子，正站在她们身后。听到“赌场”两个字，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本能地回了一句：“那也要看人，也可以理性的，看你怎么用。”
两个女同事闻声回头，看到是他，都有些意外。
苏晓挑了挑眉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那眼神平静而锐利，仿佛能看穿人心。她扭过头，直视着林川，问道：“哦？那林川你肯定很懂了。你最近买的那家公司，是具体做什么业务的？”
林川瞬间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蓝海科技”……是做什么的？
他脑子里飞速旋转，拼命回忆。他只记得它属于“人工智能应用”板块，记得它的财报是盈利的，记得它的“韭菜指数”不高。可它到底是做AI教育的，还是做智慧医疗的，还是做大数据分析的？他完全不知道。
他买它，仅仅是因为它冷门，仅仅是因为一个他自己发明的、可笑的“指数”。
看着林川那副语塞、脸色涨红的窘迫模样，苏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连公司是嘛的都不知道，你管这叫？”她轻轻摇了摇头，一字一句，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川的自尊上，“这不叫，这叫赌大小。你连赌桌上的规则都没搞清楚，就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。”
说完，她端着杯子，看都没再看他一眼，径直走出了茶水间。
林川僵在原地，手里端着那杯冰冷的水，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烫。苏晓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将他用“理性”、“计划”编织起来的那层脆弱的伪装，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灰溜溜地回到工位，路上，他忍不住再次解锁手机，点开了行情软件。
屏幕上，那条绿色的线还在继续往下探。跌幅已经扩大到了6%。
就在这时，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，标题触目惊心：
《紧急发声：对“人工智能应用”概念炒作发出严厉风险提示，将严查异常交易行为》
他点开新闻，里面全是“打击恶意纵”、“遏制过度投机”、“保护中小者利益”之类的字眼。
他慌忙切换到股吧，里面已经彻底炸了锅，哀鸿遍野。
“完了完了，监管要动真格的了！”
“这是要砸盘的节奏啊！跑不掉了！”
“狗庄！肯定是狗庄提前知道了消息，今天早上就在出货！”
当然，也夹杂着一些自我安慰的声音。
“慌什么！这是主力借利空洗盘，把不坚定的筹码都吓出去，明天必有大阳线！”
林川看着这些相互矛盾的言论，感觉自己像个在风暴中迷航的水手，完全失去了方向。
他下意识地打开“龙头实盘交流2群”，想从那里找到一点慰藉。
群主【狮子王】果然发了一篇长文，语气慷慨激昂：
“兄弟们！不要被暂时的困难吓倒！监管的提示，每年都有几次，这恰恰证明了我们这个板块的火热！这是国家在帮我们洗盘，帮我们清理掉那些不坚定的投机者！真正的黄金坑已经出现，明天，必将有一惊天动地的大阳线，让所有今天割肉的人追悔莫及！我已经满仓加杠杆了，明天，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！”
下面，一堆人跟着附和。
“群主说得对！已加仓，与群主共存亡！”
“＋1，明天不涨停我直播吃键盘！”
“洗盘越狠，涨得越凶！稳住！”
林川看着这些狂热的文字，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。
一个声音是苏晓冰冷的脸和那句“你是还是赌大小？”；另一个声音是群主激昂的号召和群里“明天必涨”的承诺。
他舍不得割。
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，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“现在卖，就是真的亏了1500块，就是砍掉了父亲手术押金的一部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尖叫：“不卖呢？如果明天继续跌，甚至跌停，那砍掉的可能就是父亲的命！”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-1525的数字，手指悬在“卖出”按钮上，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割肉，这个词太疼了。他宁愿选择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“明天”，也不愿面对一个已经发生的“今天”。
最终，他什么也没。他关掉软件，选择了“再看一天”。
一天的时间，他过得如坐针毡。他不停地刷新闻，看股吧，刷群聊，试图从海量的信息中，找到一丝能支撑自己信念的稻草。
下午三点，收盘钟声敲响。
“蓝海科技”最终收在了7.52元，跌幅-6%。
他的账户浮亏，变成了-1800元。
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，没有开灯，只是把自己摔在床上，任由黑暗将他吞噬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屏幕亮了，他习惯性地拿起来看。是一条来自财经新闻APP的晚间推送，被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标题，比早上那条更加严厉，更加不容置疑。
《央视财经评论点名“AI概念炒作”，称部分个股已严重偏离基本面，者应警惕巨大风险》
林川点开那条新闻，看着视频里主持人严肃的面孔，听着专家们一句句“非理性繁荣”、“泡沫破裂”、“价值回归”的论断，他终于意识到，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，要严重得多。
这不是洗盘。
这是审判。
声明：故事中所有、平台、人物皆为虚构，不构成任何建议，严禁现实照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