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片刻。
车间里的爆裂声终于停歇,只剩下油槽里偶尔冒出的几个气泡,咕嘟作响,像是某种无情的嘲弄。
“这……”
刘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瘫软地靠在作台上。
那张平里写满骄傲的脸,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揉皱的旧报纸。
护目镜歪在一边,露出浑浊且充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堆还没捞出来的废铁。
失败了。
又是全军覆没。
周卫国站在原地,脚下是一地的烟蒂。
他没有暴跳如雷,也没有破口大骂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刘长,那眼神里的失望比骂娘更让人难受。他转过身,背影显得格外佝偻,仿佛这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把废料捞出来吧,别占着油槽。”周卫国的声音哑得厉害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大声喘气,手忙脚乱地去作行车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伸了过来,从一名工人手里的铁簸箕中,捡起了一块还没完全冷却的断裂刀片。
陈锋面色平静,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参差不齐的断口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粝刺手,断面上有着明显的河流状花纹,那是典型的脆性解理断裂。
他把刀片举到眼前,对着头顶昏黄的钨丝灯照了照。
“65锰钢,含碳量0.64%,在这个批次里算是偏低了。”
“加热温度八百六十度,保温时间超过了二十分钟。过热导致奥氏体晶粒粗化,起码是国标三级的大晶粒。”
他随手将刀片扔回簸箕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。
“淬火温度偏差超过了三十度。刘总工,你这炉子烧的不是刀片,是玻璃。”
这一番话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刘长的天灵盖上。
原本还在发愣的刘长猛地抬起头,脸色瞬间凝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。
这批钢材的进厂化验单就在他口袋里,含碳量确实是0.64%!
而刚才为了追求硬度,他确实私自让人调高了炉温,延长了保温时间,这在作记录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是,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?
仅凭肉眼看一眼断口,就能报出碳含量和温度偏差?
这还是人吗?就算是省里研究所那几台进口的金相显微镜,也不过如此吧!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……”旁边的年轻技术员还想硬撑。
“闭嘴!”
刘长一声厉喝,制止了手下,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那张化验单,死死捏成一团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陈锋刚才那几句话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他的死上。
周卫国是搞行政出身,不懂这些技术参数,但只要不瞎,都能看懂刘长此刻那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他猛地转过身,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,几步跨到陈锋面前:“陈锋同志,你说的这问题能解吗?”
“能解。”陈锋回答得脆利落。
他走到油槽边,伸手沾了一点槽壁上的淬火油,在手指间搓了搓,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“问题的源不在钢材,也不完全在温度。”
陈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,“目前生产线的冷却介质配比不对。这种老式的N32机械油,老化严重,蒸汽膜阶段太长,高温区冷却能力不足,低温区冷却又太快。”
“在马氏体转变区冷速过快,导致组织应力过大,加上之前的晶粒粗大,回火脆性增加。这就是为什么刀片会像爆米花一样炸开。”
周卫国听不太懂什么“马氏体”、“蒸汽膜”,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。
“怎么改?”周卫国急切地问道,“换油?厂里没钱买新油了!”
“不用换油。”陈锋摇摇头,目光扫过车间角落堆放的一堆杂物袋,“我要硝盐,亚硝酸钠,还有苛性钠。另外,给我准备两个大铁桶,烧开水。”
周卫国愣了一下,随即没有任何废话,转头冲着车间主任吼道:“听见没有!陈锋同志要什么,立刻去库房领!没有的去县化肥厂借!半小时内必须到位!”
“可是厂长,这是违反作规程的……”车间主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长。
“规程个屁!”
周卫国红着眼,指着那堆废刀片,“这就是你们的规程?按陈锋说的做!出了事我顶着!”
整个车间瞬间动了起来。
材料很快备齐。
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,陈锋走向了那台冒着热气的老式盐浴炉。
这台设备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老古董,温控系统早已失灵,平时基本处于废弃状态。
陈锋伸手在炉壁上拍了拍,像是老友重逢。
他熟练地启动电源,调整电极距离。
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,每一个旋钮的转动幅度,每一个开关的闭合时机,都精准得可怕。
“加水,升温。”
陈锋指挥着工人将两个大铁桶架在电炉旁,然后亲自刀配料。
白色的硝盐和亚硝酸钠按照一种奇特的比例倾入热水中,随着搅拌棒的搅动,溶液泛起浑浊的泡沫。
陈锋神情专注,时不时停下来,观察溶液的颜色和粘度,甚至伸出手指在滚烫的溶液上方感知蒸汽的温度。
“这是……分级淬火?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死死盯着陈锋调配的那桶液体,嘴里喃喃自语。
他在书上看过这种工艺,那是国外的高端技术,对介质的温度和成分要求极高,稍微差一点就是废品,国内县级小厂本不敢碰。
“算你识货。”
陈锋头也不回,手里加了一勺苛性钠,“普通的油淬解决不了变形和开裂的矛盾。只有利用分级淬火,让工件在马氏体转变点附近停留,使内外温度一致,再进行空冷,才能既保硬度,又保韧性。”
说完,陈锋站直身子,目光扫过那台巨大的加热炉。
“装炉。”
这一次,没人再敢质疑。
新的刀片被送入炉膛。陈锋没有看仪表盘,而是透过观察孔,盯着炉内通红的工件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。周卫国的手心里全是汗,刘长的喉结上下滚动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出炉!”
陈锋突然低喝一声。
炉门开启,红热的刀片被迅速夹出。
这一次,陈锋没有让它们进入油槽,而是直接浸入了他刚刚调配的那两桶滚烫的盐碱水中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,只有一阵绵密而柔和的蒸汽声。
陈锋的手稳如磐石,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。
这种土法配制的“分级淬火液”,温度窗口极窄,全凭经验和手感。多一秒则软,少一秒则裂。
三,二,一。
“起!”
刀片被提出液面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,还在散发着余热。
陈锋将其放置在风冷架上,静置。
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
没有爆裂声。
五分钟过去了,依然安静。
陈锋拿起一把锉刀,走到冷却后的刀片前,手腕发力,狠狠一挫。
“兹拉。”
刺耳的摩擦声响起,锉刀打滑,只在刀片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硬度够了!
紧接着,他拿起一把铁锤,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,对着刀片狠狠砸了下去!
“当!”
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颤音回荡在车间上空,余音绕梁。
刀片完好无损,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。
“成了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紧接着,整个车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。
周卫国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,大口喘着粗气,脸上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。
这小子,当真是石元县的神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