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门口。
风从楼道窗缝吹过来,有点凉。
丢一杯茶不是大事。
但这种憋屈感,像石头压在口。
敲了三下门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我又敲了三下,稍微用点力。
“您好,有人吗?”
依然安静。
但这次,我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。
从门内传来,越来越近。
然后,猫眼暗了一下。
有人在里面看我们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您好,我是隔壁5号的。”
“请问刚才是不是拿错门口的茶了?”
“我的外卖刚放在门口,一转身就没了。”
里面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。
语速很慢,有点含糊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没拿。”
“没人出去。”
否认得很脆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我耐着性子,又敲了一下。
“阿姨,是一杯一点点的茶。”
“绿色杯子的。”
“就在门口,骑手刚送来的。”
“就一分钟。”
“您要不要再看看,是不是家里人拿错了?”
里面的声音大了一点。
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说了没拿就是没拿。”
“你们别乱敲门。”
“我一个老太太在家,谁拿你东西。”
话里话外。
都是我们在冤枉人。
我和我妈对视一眼。
她朝我摇摇头。
意思是算了。
但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,越来越重。
不是拿错。
是故意拿的。
而且拿了之后,立刻关门,死不承认。
一杯茶而已。
至于吗?
至于这样撒谎吗?
我提高声音。
“阿姨,楼道有监控的。”
“如果真没拿,我们可以查监控。”
“但如果是误会,现在说清楚比较好。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声音更冲了。
“查什么监控?”
“你们这是污蔑!”
“再敲门我报警了!”
恶人先告状。
我气笑了。
还想再说什么。
我妈拉了拉我的胳膊。
“算了,先回去。”
我不甘心。
但知道再吵下去也没结果。
对方摆明了不会承认。
我们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到家门口。
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很轻,但我们都听到了。
我猛地回头。
19-6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不大,大概十厘米。
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。
浑浊,布满血丝。
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那只眼睛看了我们两秒。
然后,门又关上了。
咔哒。
锁舌落下的声音。
脆,果断。
像在宣战。
我站在自家门口,浑身发冷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那只眼睛里的东西。
不是愧疚,不是慌张。
是警惕,是敌意。
还有一点……
得意?
我妈推了推我。
“先进屋。”
我跟着她进屋,关上门。
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看到没?”
“那只眼睛。”
我妈点点头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不像善茬。”
我们俩坐在沙发上,谁都没说话。
电视还开着,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膜。
听不真切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我妈开口:
“报警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为了一杯茶报警?”
“警察会管吗?”
“而且,没证据。”
“我们只是怀疑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。
“不是茶的问题。”
“是这个人有问题。”
“今天敢偷茶,明天就敢别的。”
“而且,她那种态度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。
那种“我就拿了你能把我怎么样”的态度。
让人不安。
非常不安。
我想了想,摇头。
“报警也没用。”
“一杯茶,金额太小。”
“警察来了也是调解。”
“她要是咬死不承认,警察也没办法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除非我们有监控证据。”
我妈眼睛一亮。
“对了,楼道有监控。”
“物业装的,正对着走廊。”
“谁拿了什么,一清二楚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走,去保安亭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趁监控录像还没被覆盖。”
我们俩再次出门。
这一次,目标明确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。
昏黄的光线下。
19-6的猫眼依旧漆黑。
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目送我们离开。
我刻意不去看它。
但能感觉到。
那双眼睛还在背后盯着。
一直盯着。
下楼的时候,我妈小声说: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她说她一个老太太在家。”
“但刚才那只眼睛……不像是老太太的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只眼睛,虽然浑浊,但眼神不对。”
“老太太的眼神,通常是散的,茫然的。”
“但那只眼睛,很锐利,很有攻击性。”
我回想了一下。
确实。
那只眼睛里的东西,太锐利了。
不像八十岁老人的眼神。
倒像……
一个警惕的,充满敌意的中年人。
甚至年轻人。
“你是说,屋里不止她一个人?”
“可能。”
我妈压低声音。
“或者,本不是老太太拿的。”
“是屋里其他人拿的。”
“她只是在打掩护。”
这个推测让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如果真是这样。
那事情就更复杂了。
一个撒谎的老太太。
一个可能存在的,躲在门后的同伙。
一杯消失的茶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了。
走到一楼。
夜风扑面而来。
我打了个寒颤。
小区里很安静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保安亭在小区大门旁边。
亮着灯。
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保安,正在玩手机。
我们走过去,敲了敲窗户。
他抬起头,有些不耐烦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师傅,我们想调一下监控。”
“19栋5楼走廊的监控。”
“刚才我们外卖被偷了。”
保安放下手机,打量了我们一眼。
“外卖被偷?”
“嗯,就刚才,八点五十多分。”
“一杯茶。”
保安皱起眉头。
“一杯茶……也值当调监控?”
“我们小区监控不能随便调。”
“得找主管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那主管在吗?”
“不在,今天他休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们明天再来吧。”
“明天?”
我急了。
“明天监控录像可能就被覆盖了。”
“我们那栋楼是老旧小区,监控存储时间短。”
“最多保存24小时。”
保安耸耸肩。
“那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规定就是这样。”
我妈上前一步,语气温和但坚定。
“师傅,帮帮忙。”
“不光是茶的事。”
“我们怀疑那户人家有问题。”
“今天敢偷外卖,明天不知道敢什么。”
“调监控也是为了小区安全。”
保安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样吧,我打电话问问主管。”
“你们稍等。”
他拿起对讲机,走到一边。
低声说了几句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。
“主管说可以调。”
“但他现在过不来,得等一会儿。”
“大概十分钟左右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行,我们等。”
十分钟。
不长。
只要能拿到证据。
等多久都行。
我们站在保安亭旁边。
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我看了看手机。
21点整。
距离我的茶消失,过去了七分钟。
距离我们敲门被拒,过去了五分钟。
距离我们看到那只眼睛,过去了三分钟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片段。
敲门。
否认。
那只眼睛。
还有门缝里一闪而过的,昏暗的室内光线。
总感觉哪里不对劲。
但又说不出来。
我妈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19栋楼下。
一个人影匆匆走过。
路灯太暗,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身形……
有点熟悉。
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人影很快消失在楼栋的阴影里。
不见了。
“谁啊?”我问。
“没看清。”
我妈摇摇头。
“但感觉……鬼鬼祟祟的。”
我正要说话。
保安亭的对讲机突然炸了一样。
刺啦刺啦响。
里面传来保安队长急促的声音。
“快来人!”
“19栋楼下,有人被高空坠物砸到了!”
“快打120,报警!”
高空坠物。
砸到人。
这六个字,像冰锥一样扎进我耳朵里。
我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19栋。
那是我住的楼。
我妈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抓着我的手都在抖。
“是……是我们那栋楼?”
保安立刻抄起对讲机往外跑。
“你们别乱走,在这儿等着!”
但他已经顾不上我们了。
我和我妈对视一眼。
下一秒,不约而同地。
跟了上去。
那一刻我还没把坠物,和我的茶联系在一起。
我只觉得,太巧了。
我丢茶,调监控。
同一栋楼,同一时间。
高空抛物砸到人。
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巧合。
直到我跑到19栋楼下。
看到人群围起来的地方。
我整个人,血液都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