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安星中央银行的安保系统，理论上能防住一支小型军队。
能量护盾发生器每隔三秒刷新一次相位密钥，足以让大多数空间移动能力者撞得鼻青脸肿。重力陷阱分布在所有非授权路径上，未经许可踏入的人会突然重十倍——或者轻到飘起来。墙上那些装饰性花纹其实是灵能符文阵列，会扰超能力者的能量控制精度。
但这套价值九千万信用点的系统，没能防住一个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的中年男人。
“监控显示，嫌疑人于上午10:03:17进入大厅。”第七分局指挥中心里，王小倩的全息投影快要把整个房间填满了。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，头发乱得像被电击过——显然是被紧急呼叫从床上拽起来的。“他走到三号柜台，对柜员说了句话，然后……”
画面放大。中年男人嘴唇微动，口型分析软件弹出文字：“请把金库里编号A-774至A-790的保险箱全部打开，谢谢。”
柜员原本警惕的表情突然变得茫然。她点点头，起身，用虹膜和掌纹通过三道认证，打开了通往金库的内部通道门——这违反了至少五条银行安全规程。
“精神控制？”霍武禁站在投影边缘，战术眼镜上滚动着数据流。他凌晨三点才写完昨天污染事件的报告，睡了不到四小时就被赵刚的通讯吵醒：“大案子，速来分局。”
赵刚抱着手臂站在中央，脸色比平时更严肃：“不是精神控制。你看柜员的眼睛——瞳孔没有扩散，肌肉紧张度正常。她是‘自愿’配合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自愿——”
“时间。”王小倩切换画面。银行大厅的时钟特写：秒针原本在正常跳动，但在男人开口说话的那一秒，它……停了。不，是跳慢了，一秒钟被拉长到大约五秒。“他纵了局部时间流速。柜员感知到的时间流速被降低了，她有足够的时间‘思考’这个请求，并且‘自愿’做出决定——在她自己的时间感知里，可能过去了五分钟来权衡利弊。”
霍武禁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时间能力者？”
“B+级，至少。”赵刚调出档案，“代号‘缓时者’，真实姓名未知，过去三年在六个星系有作案记录，专挑高价值目标。特点是谨慎，从不伤人，每次只拿特定物品——这次他要的那些保险箱，据银行刚刚提交的清单，装的都是‘无法估值’的东西：古代文物、异维度艺术品、概念储存体。”
“概念储存体？”霍武禁没听过这个词。
“就是把抽象概念——比如‘一首失传的诗’、‘一个未实现的发明灵感’——储存进特殊容器的技术。”王小倩解释，“那些箱子本身可能不值钱，但里面的概念……无价。这家伙品味很刁。”
指挥中心的门滑开，李明华抱着一摞纸质文件走进来——在数字化时代，他坚持纸质备份。“据星际刑警共享的数据，‘缓时者’涉及的十七起案件中，有十二起与‘新黎明’组织有间接关联。比如，他盗取的物品中有三件后来出现在‘新黎明’的走私网络上。”
赵刚眼神一凛：“又是他们。”
霍武禁想起几天前赵刚提过的“记忆贩子”案子。看来这个神秘组织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长。
“银行现状？”赵刚问。
“金库区域完全封闭，嫌疑人还在里面。”王小倩调出实时监控——画面卡顿，像老式录像带。“时间扰导致传输异常，我们只能看到断断续续的图像。他……在慢慢挑选。一点也不急。”
确实。画面里，中年男人正站在打开的保险箱前，戴着手套，一件一件拿起里面的物品端详，偶尔摇头放回，像是在逛古董店。
“金库里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四名安保人员，但他们……不动了。”王小倩放大另一个画面。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站在岗位上，姿势标准，但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“时间停滞，对他们来说可能只过去了一瞬间，但在现实时间他们已经站了十分钟。继续下去会导致生理损伤——血液循环受阻，肌肉僵硬。”
赵刚做出决定：“D.R.T.出动。任务目标：一，安全解救被困人员；二，制止犯罪；三，尽可能活捉嫌疑人——我们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。”
“怎么抓时间能力者？”霍武禁问，“他一减速，我们在他眼里就是慢动作。”
“用规则。”赵刚已经走向装备室，“时间控能力在宁安星属于A级限制能力，使用需要提前72小时向超常事务管理局报备。他没报备，所以理论上，他每次使用能力都违法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‘理论上’变成‘实际上’。”
霍武禁没太懂，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五分钟后，D.R.T.专用车辆驶向中央银行。这不是普通的巡逻车，而是一辆经过改装的厢型车，内部像个移动指挥中心。王小倩在分局远程支援，李明华随车负责记录和法规查询。
“计划。”赵刚一边开车一边布置，“银行金库是封闭空间，时间减速的效果会外溢，但主要影响区域在金库及相邻走廊。霍武禁，我需要你在不进入减速区的情况下，获取内部实时情报——用你的能力。”
霍武禁一愣：“召唤？但我不确定能召出什么——”
“就是要不确定。”赵刚瞥了他一眼，“时间控是罕见能力，常规侦查手段无效。我们需要非常规情报源，而你是不确定性本身。召唤一个‘能看到里面情况的东西’，什么都行，只要能给我们信息。”
压力。又是压力。
霍武禁深吸一口气，右手掌的银色疤痕开始发烫。他能感觉到，每次任务、每次危机，这疤痕的反应都在变得更敏锐，像是……在适应。
“我试试。”
车辆停在银行后巷。前方已经拉起警戒线，十几名星警严阵以待，但没人敢靠近——两个试图突入的特警队员现在正以慢动作前进，每一步都像在演哑剧。
赵刚下车，亮出证件：“D.R.T.接管现场。所有人退到五十米外，设立隔离区。”
他转向霍武禁：“开始吧。李明华，记录召唤过程。”
霍武禁集中精神。看到内部情况……看到时间……看到……
他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：不是用眼睛看，而是从“外侧”看，像看一张展开的地图，所有时间线同时呈现。
裂缝打开了。
这次没有东西掉出来。
裂缝就那么悬在空中，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彩色光晕。从裂缝里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不，不是声音，是直接投射到意识里的信息：
【观察请求已接收。坐标锁定。开始扫描……】
霍武禁感到某种“视线”穿透了银行墙壁，进入金库。那不是人类的视角，而是……俯瞰？同时看到多个时间点？
【扫描完成。目标区域存在时间流速异常：基准流速0.19倍。内有五名生命体：一名自主活动，四名停滞。停滞个体生理状态：临界。建议在现实时间300秒内解除停滞。】
信息清晰、冷静，像个机器。
“成功了？”赵刚问。
“好像……成功了。”霍武禁不确定，“有个东西在看，还给我汇报。”
【汇报？】那个声音在意识里响起，【我只是陈述事实。需要更多信息吗？比如，那名自主活动个体在未来67秒内会选择哪三件物品带走？我可以提前告知。】
“你能看到未来？”霍武禁脱口而出。
【从我的参考系来看，你们所说的‘未来’只是尚未被观察到的可能性分支。目前可能性最高的分支是：他会带走编号A-777的‘寂静之声’概念瓶、A-782的‘未完成交响曲’乐谱原稿、以及A-789的‘彩虹尽头’坐标图。】
赵刚迅速记下：“这些信息准确吗？”
【在当前时间线，准确概率为93.7%。如果你们现在突入，概率会发生变化——需要我计算突入后的可能性分布吗？】
“先不用。”赵刚盯着裂缝，“你是什么？来自哪里？”
【我是四维观察者碎片，来自时空结构的高维层面。通常不介入低维事务，但召唤契约具有约束力。本次服务剩余时间：247秒。之后我将返回常态。】
霍武禁明白了：他召唤了一个能看见时间线和可能性的高维存在，但只能维持几分钟。
“问它，怎么安全进入金库。”赵刚说。
霍武禁传递问题。
【安全进入的方法：一，从时间异常区域外以超高速突入，利用速度抵消减速效应——需要达到光速的3%，你们目前技术不允许。二，使用‘时间锚’设备，将自身时间流速固定在基准值——你们的技术目录里有原型机，编号T-A7，在第三研究所仓库，申请调取需要四小时。三，最实用方案：说服目标主动解除能力。】
“说服？”赵刚皱眉，“怎么说服？”
【展示足够的‘威胁’，让他认为继续维持能力的风险大于收益。据我的观察，目标性格谨慎，风险评估优先级高于贪婪。当前他感知到的威胁等级：低。需要提高。】
“怎么提高？”
【制造‘未知变量’。比如，让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召唤师出现在他面前，并且开始召唤更多未知存在。他的能力依赖精密控制，不确定性是他的天敌。】
霍武禁和赵刚对视一眼。
“所以……”霍武禁说，“我要进去，当面召唤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唬他？”
【简洁但准确。需要我预测他会如何反应吗？】
“不用。”赵刚做出决定，“就按这个方案。霍武禁，你跟我一起进去——我在前，你在后，距离保持三米。进去后，我负责对话和施压，你负责……展示‘不可预测性’。但记住，召唤前先口头警告，走程序。”
“警告什么？”
“就说‘据《超常能力使用限制办法》，未经许可在公共场合使用能力涉嫌违法，请立即停止，否则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’——这是标准流程，必须走，哪怕对方是时间大盗。”
霍武禁点头。
四维观察者的声音再次响起：【有趣。低维生命对‘程序’的执着，从高维视角看是一种优美的结构。剩余时间：121秒。需要最后的情报吗？】
“目标有什么弱点？”赵刚问。
【生理弱点：轻度近视，左膝旧伤，对花生过敏。心理弱点：完美主义倾向，无法容忍计划外误差。能力弱点：时间减速的维持需要持续专注，扰其注意力即可打破。】
“够了。”赵刚活动了一下肩膀，“霍武禁，准备进场。”
他们走向银行后门。警戒线外的星警们投来复杂的眼神——既希望他们成功，又担心他们变成慢动作雕塑。
金库走廊入口处，时间异常的感觉很明显。空气粘稠，光线暗淡，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世界。赵刚迈步踏入，霍武禁紧随其后。
一瞬间，世界变了。
声音拉长成低沉的嗡鸣。动作变得费力，抬脚像是踩进糖浆。但赵刚的金刚不坏能力似乎提供了一定的抗性——他还能保持接近正常的速度。霍武禁则感觉自己在慢动作前进，思维却依然清晰。
走廊尽头，金库的门开着。
中年男人——缓时者——正把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放进手提箱。他察觉到动静，转头看过来。
在减速的时间里，他的动作流畅自然，而赵刚和霍武禁却像两尊生锈的机器人。
“哦？”缓时者挑了挑眉，声音也拉长了，“还……有……人……能……动？”
每个字都拖得老长。
赵刚深吸一口气——吸气过程花了五秒。然后他用尽力气，吐出那句练习过无数次的话：
“我……是……星……警……赵……刚……你……已……涉……嫌……严……重……违……法……请……立……即……停……止……能……力……配……合……调……查……”
缓时者笑了——笑容慢慢展开：“时……间……领……域……里……我……是……王……你……们……太……慢……了……”
他抬手，似乎想做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霍武禁做出了决定。
他不能快速说话，但他可以快速思考。召唤……召唤什么？不需要强大，需要“不可预测”。
他想到了昨天那颗土豆。
想到了毛绒玩具熊。
想到了所有那些看似无用、却总能歪打正着的召唤物。
银色疤痕灼热。
一道裂缝在减速的时空中展开——它的展开速度似乎不受影响，瞬间就成型。
缓时者眼神一凝：“召……唤……师？”
裂缝里，掉出来一个……闹钟。
普通的金属闹钟，圆形，两指针，背面有上发条的旋钮。它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——这声音在减速环境里居然正常。
然后闹钟开始响。
不是铃声，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录音：
“起床！起床！起床！你已经迟到五分钟了！老板要扣工资了！要黄了！人生要完了！起床！”
循环播放。
缓时者愣住了。
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内。时间能力者的战斗，通常是精密的时停、加速、减速，是优雅的掌控。一个吵死人的闹钟？这是什么战术？
更让他不安的是，闹钟的响声似乎……在扰他的专注。那聒噪的声音钻进脑子，让他难以维持时间减速所需的精密控制。
“这……是……什……么……”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霍武禁抓住机会，又开了一道裂缝。
这次掉出来的是个橡皮鸭子。黄色的，塑料的，落在地上还弹了弹。
橡皮鸭子开始唱歌：“我是一只小鸭子，咿呀咿呀哟——”
跑调，难听，但欢快。
缓时者的表情开始扭曲。时间减速的领域出现了波动，边缘开始闪烁。
赵刚感觉到阻力减小，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——这一步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“你……的……能……力……依……赖……专……注……”赵刚一字一句，但语速在加快，“而……他……专……门……破……坏……专……注……”
第三道裂缝。
掉出来一袋……跳跳糖。
包装自动撕开，彩色的糖粒飞溅出来，在减速空气中缓慢飘散，然后突然“噼里啪啦”地爆炸——在嘴里才会爆炸的糖，在这里直接物理爆炸了，像是微型烟花。
缓时者终于撑不住了。
时间领域崩溃。
嗡——
世界恢复正常流速。
声音、光线、动作，一切都恢复原状。赵刚瞬间冲到缓时者面前，一拳砸向对方腹部——控制了力道，但足以让普通人昏厥。
缓时者试图抬手发动能力，但那闹钟还在尖叫，橡皮鸭子还在唱歌，跳跳糖还在噼啪炸响，他本无法集中精神。
“逮捕！”赵刚将他按倒在地，转上手铐——特制的灵能抑制手铐，能扰能力使用。
四名安保人员同时“醒”来，茫然地看着四周：“发、发生了什么？”
霍武禁关闭裂缝。闹钟、橡皮鸭子、跳跳糖同时消失，就像从未出现过。
安静了。
金库里只剩下呼吸声。
缓时者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眼神里满是不解：“你们……用玩具打败了我？”
“用规则。”赵刚把他拉起来，“《超常能力使用限制办法》第44条：在执法过程中，为制止违法行为，可以使用必要手段——包括但不限于制造‘合理的扰’。”
他转头看霍武禁：“而他的召唤，属于‘不可预测的扰源’，完全合法。”
霍武禁松了口气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其实怕得要死——万一召出什么帮倒忙的东西怎么办？
但结果，三个D级都不到的“玩具”，搞定了B+级的时间能力者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赵刚通过通讯器汇报，“嫌疑人控制，人质安全，赃物……清点中。”
王小倩的声音传来：“得漂亮！我刚从监控看到全过程，那个闹钟……噗，我要把录像存起来当纪念！”
李明华走进金库，已经开始记录：“时间10:47:23，嫌疑人被控制。需要补充《特殊召唤物使用说明报告》，重点论述闹钟、橡皮鸭子、跳跳糖在执法中的战术价值……”
缓时者被押出金库时，还在喃喃自语：“玩具……我居然输给了玩具……”
银行外，警戒线撤除。星警们开始善后工作。
赵刚把霍武禁拉到一边：“刚才那个四维观察者，最后还说了什么吗？”
霍武禁回想：“它说……‘剩余时间耗尽，返回常态。另，那个穿蓝制服的人（指你），在72%的可能性分支里，下周二会吃到过期的合成肉三明治，建议检查保质期。’”
赵刚：“……”
“要记下来吗？”
“……记下来吧。”
两人走向车辆。夕阳西下，三个月亮还没升起，但天边已经能看到银月和蓝月的光晕。
霍武禁忽然问：“赵组长，今天我的召唤……好像稍微可控了一点？我确实想召‘扰注意力的东西’。”
赵刚看了他一眼：“有进步。但距离真正的可控还差得远——今天召的是闹钟，下次可能就是真的炸弹。别飘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车辆发动。
霍武禁靠在座椅上，疲惫但满足。右手掌的银色疤痕微微发热，像是在……成长？
他想起了四维观察者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：
【召唤师，你的能力连接着混沌之海。但混沌之中，你正在打捞秩序。有趣的道路。或许有一天，你能学会主动选择打捞什么——而不是等海浪把东西冲上岸。】
主动选择吗？
他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
也许，真的有一天。
但现在，他只是个辅警，灰白徽章，没有执法权。
只能用玩具打败时间大盗。
用规则约束超凡。
他觉得，这样也挺好。
车驶入分局停车场时，王小倩的通讯又来了：“那个缓时者的手提箱里，除了银行的东西，还有一张加密存储卡。我正在破解，但需要时间。另外，李明华已经写完了行动报告的初稿——两万三千字，你们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赵刚和霍武禁同时叹了口气。
写报告，比抓时间能力者还累。
但这是程序。
必须遵守。
他们下车，走向电梯。
灰白徽章在停车场灯光下，静静反射着光。
不强大，但坚定。
就像他们自己。
以及那些闹钟、橡皮鸭子和跳跳糖。
在正确的时机，微不足道的东西，也能改变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