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如今万邦来朝,长安城中胡商云集,四海奇珍她见过不少,身为也算见识广博。
可眼前这名为“风扇”的物件,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。
不借人力,不依风力,自己就能生出风来?
这简直……神乎其技。
“俪质,立刻派人去禀报你父皇,请他速来一看。”
“是,母后!”
殿外候命的小太监得了令,一路小跑赶往太极殿。
伏在案前,奏章堆叠如山。
天气闷热得厉害,汗珠顺着他额头不断滚落,浸湿了纸页边缘。
两名宫女立在身后执扇,手腕早已酸软,衣衫也透出深色的汗渍。
大太监张阿难握着一方素帕,时不时上前为他拭去颊边的湿痕。
一名小太监躬身入内,低声禀报:“陛下,皇后娘娘请您往晋阳公主殿中去一趟,说是有事相商。”
笔尖一顿:“皇后让朕去兕子那儿?”
“是。”
心中蓦地一紧。
这几小女儿确有些不同往常,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?他与长孙皇后结发多年,历经**,彼此深知脾性。
若非紧要之事,她绝不会轻易来扰。
晋阳是他与皇后最小的女儿,生得玉雪可爱,若是真有什么万一……他不敢深想,搁下笔便起身向外走去,一边急问:“兕子可安好?”
小太监紧跟在后,答道:“小殿下一切无恙。”
这才缓了口气。
不多时,一行人已至公主寝殿。
长女李俪质见他进来,起身行礼:“阿爷。”
长孙皇后亦含笑迎上:“陛下到了。”
点点头,目光落在皇后带笑的脸上:“皇后急着唤朕来,可是兕子有什么事?”
话音未落,他已瞧见案上摆着两件从未见过的物事——形状古怪,材质似铁非铁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冷光。
“这是何物?模样这般稀奇。”
长孙皇后笑道:“正是为此,才请陛下过来。”
“莫非……又是兕子那位‘哥哥’所赠?”
“嗯呐~是窝哥哥送哒!”
软糯的童音从一旁响起,小公主兕子眨着眼,一脸认真。
绕到案前,细细打量那物件,除却形制奇特,实在瞧不出用处。
长孙皇后朝女儿温声道:“兕子,给你阿爷演示看看。”
小公主立刻爬上凳子,熟门熟路地按下一处机钮。
只听轻微一响,那物件顶上的叶片竟徐徐转动起来,越转越快,带出一股清凉扑面之风。
微微一怔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负手静立,仿佛不过见了一件新鲜玩物。
多年来征战治国,早已练就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功夫。
可当那风一阵强过一阵吹拂而来,遍体燥热竟顷刻消散,远比人扇之风畅快得多时,他袖中的手指仍不自觉蜷了蜷。
镇定转过身,他对长孙皇后道:“朕曾闻天庭有四神,分掌风雨雷电。
皇后可知?”
“臣妾略有所闻。”
“如此说来,兕子遇见的,莫非正是那位掌风之神?”
长孙皇后唇轻抿,未答。
她亦不知,小女儿怎会有这般机缘。
沉吟片刻:“这位神明待兕子着实亲厚,连呼风唤雨的法器都舍得赠予。
你我凡俗夫妻,不知何以为报。”
皇后眼底却浮起忧色:“臣妾只怕……神明若有一要将兕子带走,又该如何?”
“不至于。”
摆手,“神明行事,岂会如此轻率?况且兕子若能随仙修行,未必不如留在这人间宫阙。”
长孙皇后轻轻颔首,眼下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。
天色渐暗,殿内光影昏朦。
小公主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在那物件另一处按了一下——
霎时间,满室亮如白昼。
正说话的帝后二人俱是一顿,李俪质与侍立的宫人也都望向案头。
但见那器物不仅转叶生风,更迸出灼灼光华,照得殿中每一处角落纤毫毕现。
终于掩不住惊色,霍然起身。
大唐世间,除却月雷电,何曾有过如此明亮之光?若说先前他对“”
之说尚有犹疑,此刻便再无疑虑——非是仙家手段,何以造就此物?
他凝视那片光华,低声叹道:“真乃宝物。”
是啊,世间万物或可存疑,惟独这光,骗不得人。
小公主踮着脚尖,指着那盏明晃晃的灯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和长孙皇后:“阿爷,阿娘,你们看这灯,亮不亮呀?”
“亮,亮得很呢。”
笑着应道。
“天这么热,阿爷阿娘也拿一个去用吧!”
小公主摇着母亲的手,意思是让他们也取一架那会吹凉风的神奇物件。
连忙摆手:“这可不成,这是仙家赐给兕子的,阿爷阿娘怎好擅用?”
虽说那凉风实在诱人,但他心里到底存着敬畏——万一触怒了赐宝的,岂不是祸事?
长孙皇后也轻轻点头,伸手揉了揉女儿圆嘟嘟的脸颊:“兕子乖,既是哥哥给你的,你便自己留着用。”
“那阿娘陪我睡嘛!”
小公主软软地趴进母亲怀里,声音糯糯的。
听了倒觉得这主意好:“正是,皇后,如今天气燥热,你身子又弱,陪着兕子正好也沾沾这凉风的光。”
长孙皇后本就想多陪陪女儿,加之也确实好奇那物件究竟有多神奇,便含笑应下了。
当夜,只开了最小的一档风,长孙皇后已觉得周身清凉舒爽,不知不觉便搂着小公主沉沉睡去。
翌清早,长孙皇后先醒了过来。
一抬眼,却见桌上那物件静悄悄的,一动也不动,再也送不出半分凉风。
她心里不由得一紧——莫非是怪罪自己借用了这宝物,才让它停了?
这么一想,隐隐有些后悔,早知不该贪这份凉的。
她轻轻推了推还在酣睡的小公主,柔声唤道:“兕子,醒醒……兕子?”
唤了几声,小公主才迷迷糊糊睁开眼,小手揉着眼睛嘟囔:“阿娘……我还没睡够呢。”
“嗯,阿娘知道。”
长孙皇后温声应着,指了指那静止的物件,“兕子看看,这风扇是不是了?莫不是坏了?”
小公主又揉了揉眼,稍微清醒了些,忽然想起江楠哥哥先前嘱咐的话——风扇是要“充电”
的,了便是没电了,得拿回去充好才能再用。
“阿娘!它没坏,是没电啦。”
“没电?”
长孙皇后听得茫然。
“我也说不清楚……哥哥讲,了就是没电,要拿回去充电的。”
小公主歪着头,努力复述着记忆里的话。
长孙皇后这才松了口气,只要不是坏了就好。
小公主爬下床榻,开了另一架风扇,凉风便又徐徐送了过来。
“兕子,那没电的一架,何时拿回去充呢?”
长孙皇后轻声问。
小公主认真想了想。
江楠哥哥叮嘱过,不能叫别人——尤其是阿爷阿娘——晓得自己是怎么去他那儿的,否则他们就不让她去了。
“等……等旁边没人的时候,就可以去啦。”
她含糊地说。
长孙皇后闻言便领会了。
嘛,自是来去无踪,不叫凡人瞧见也是常理。
“那兕子可知何时会来?阿娘也好避开。”
“什么时候都行呀!”
“随时都能来?”
长孙皇后不禁低语,“果真仙人神通,专挑没人在时带兕子走。”
细细回想,除了头一回,后来女儿几次不见踪影,确实都是四下无人的时候。
母女俩正说着话,侍女玉珠从外头轻轻走了进来,行礼禀道:“娘娘,陛下遣人来传话,说今是小朝会,想请小殿下带着风扇过去,让文武百官们也见识见识,开开眼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长孙皇后了然一笑。
这性子她最清楚,得了什么稀罕物事,总忍不住要同臣子们分享一番。
她低头看向女儿:“兕子,你可愿意去?”
“嗯!愿意!”
小公主乖乖点头,去哪儿她都开心。
“来,阿娘给你更衣。”
不多时,穿戴整齐的小公主乘着马车来到了太极殿。
一名小太监捧着那架风扇,紧随在她身后。
殿中众臣一见那奇形怪状的物件,便纷纷交头接耳起来——谁也没见过这般模样的事物。
小太监将风扇呈放在面前的御案上。
起身,朗声笑道:“诸位,今叫大家来开开眼——这样东西,想必谁都不曾见过吧?都上前来瞧瞧!”
不少臣子不好意思近前,只远远张望几眼便罢。
程咬金却不管那些,大步径直走上前去,围着那风扇左看右看,瞧得极为仔细。
“陛下,这究竟是个什么物事?模样可真稀奇!”
他粗声问道,眼里满是好奇。
程咬金那副看什么都新奇的模样让越发得意起来,他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:“急什么,好戏在后头呢。”
长孙无忌站在一旁,神情从容。
他与相识于微时,既是君臣更是故交,加上皇后兄长的身份,在这殿中自然少了几分拘谨。
他缓步上前,低头细看桌上那物件,指尖轻触表面,疑惑道:“这质地着实奇特……似金非金,似玉非玉,臣从未见过。”
闻言笑意更深:“莫说是你,朕也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东西,今召诸位前来,正是要一同开开眼界。”
他话音未落,魏征已在一旁冷冷别过脸去。
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老臣此刻正强压着心头的不以为然——不过是个造型怪异些的摆设,也值得如此大张旗鼓?身为一国之君,这般炫耀奇技淫巧,实在有失体统。
想到这里,魏征拱手向前一步,声音平板无波:“陛下,臣等是来议政的。
若陛下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想赏玩,大可闲暇时自行把玩。
眼下,还当以国事为重。”
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”魏征,你——”
他话到嘴边忽地一顿,意识到险些失言,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