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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把母亲从养老院接回安置点的那个傍晚,秦巴山的夕阳正缓缓沉向冷杉林,把五层砖混小楼的米白色瓷砖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。这栋楼是国家专门为滑坡体搬迁户建的,每家一套八十平方米的单人房,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实得很,墙面刮得平整光滑,窗户是双层玻璃,既能挡山风又能隔雨声。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,一到暴雨天,村部就举着喇叭在山路上喊,催着住在滑坡体附近的乡亲们往临时搭的塑料棚里搬床 —— 那塑料棚是用竹竿撑起来的,上面蒙着厚塑料布,遇上大风就哗哗响,漏雨是常事,夜里躺在里面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,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。

我帮母亲把布包里剩下的柚子、橘子摆进客厅的橱柜,橱柜是定制的,米白色的柜门带着简单的花纹,里面分层摆着母亲的碗碟和零食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摩挲着老何上回塞给她的半袋水果糖,糖纸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硬邦邦的糖块,她嘴角带着没散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柔和了。“娘,以后想老何了,我抽时间就带你去看他,或者提前给养老院打个电话,让老何叔来家里串门,不用你再偷偷跑出去坐班车了,多不安全。” 我递过一杯温水,声音放得软软的,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惬意。

母亲点点头,喝了口温水,轻轻咳嗽了两声,说:“我就是看着老何一个人怪孤单的,他跟我聊得来,说话也投机。再说,上次去养老院看他,那条件是真不错,护工细心,饭菜也热乎,屋里还通着暖气,我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了。” 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当年他来咱家逮猪崽,顿顿都要喝我煮的玉米糊汤,现在能看着他过得好,我也放心。”

正说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不重,却很有节奏。我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的正是老何。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,下身是同色的粗布裤,裤脚沾了点泥土,想来是从养老院的菜园子里刚拔完菜过来的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竹篮是用细竹篾编的,边缘磨得光滑,里面装着满满一筐绿油油的萝卜缨子,叶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,带着秦巴山特有的草木清香。“张婶,娃,我来给你们送点萝卜缨子,菜园子里刚拔的,嫩得很,你腌的酸菜最好吃了,酸香开胃,配玉米糊汤一绝。” 他站在门口,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,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,从沙发到橱柜,再到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,眼神里满是羡慕。

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感慨道:“张婶,这下你可彻底放心了!当年你们住在山上滑坡体附近,那路难走不说,每回下暴雨,村部都急得直跺脚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,喊着让你们往临时搭的塑料棚里搬床,那罪可遭够了。我那时候住在山下,夜里能听见山上的风声和雨声,总担心你们的房子会不会出事。现在国家给你们盖了这五层的砖混房,每家一套八十平,又亮堂又结实,住着多踏实!”

母亲连忙起身迎他进来,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切好的柚子,柚子是本地种的,皮薄肉厚,汁水饱满。“可不是嘛!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,这都是国家政策好,想着我们这些山里人。”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,“你坐着,我给你泡茶,刚从茶园摘的香源茶,今年的新茶,味儿正。”

厨房角落里,那个 “炮弹炉” 正烧得旺,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,火星子偶尔从炉口蹦出来,又很快熄灭。这炮弹炉是山里人的老伙计,圆柱形的炉身,外面刷着黑油漆,下面烧柴火,烟筒顺着窗户伸出去,烟囱口还装着防风帽,不用担心倒烟。炉面上架着一个铝壶,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白色的水汽顺着壶嘴往上飘,在厨房里氤氲开来。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缸,瓷缸上印着 “亲爱的毛主席” 五个红色的字,字体饱满有力,缸口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,却被擦得净净。她抓了一把绿油油的茶园香源茶放进瓷缸,冲进滚烫的开水,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,嫩绿的叶子上下浮动,一股清新的茶香瞬间飘了出来,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格外让人安心。灶上的耳子锅里,玉米糊汤还冒着热气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浓稠的糊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,正是老何爱吃的味道。

老何坐在沙发上,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:墙上挂着毛主席的照片,照片用一个简单的木框装着,被擦得一尘不染;屋里的家具摆得整整齐齐,沙发上铺着蓝色的布套,净整洁;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果盘,里面摆着各种水果。“你这房子收拾得真排场,比我当年的土坯房好多了。” 他指着墙上的液晶电视,“这玩意儿,我在养老院也天天看,能看到城里的高楼大厦,还有好多热闹的地方,就是没人给我讲里头的门道,有时候看半天也看不懂。”

“老何叔,以后你想来,随时都来,” 我笑着说,“想看多久电视都行,我给你讲城里的事儿,还能陪你唠唠当年我读书的子,还有城里的车水马龙。”

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,牙齿稀疏,却笑得格外真诚。可笑着笑着,他的眼神就暗了下去,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张婶,娃,我这辈子没啥亲人,爹娘走得早,也没兄弟姐妹,一辈子没成家,没儿没女,你家是我心里最亲的人家了。” 他攥着白瓷缸的手指泛了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,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才继续往下说,“我爹走得早,娘也没了好些年,我一辈子就守着那两间土坯房,靠着逮猪崽、给人帮工过子。现在房子拆了,国家给了补偿款,我住进了养老院,吃喝不愁,可心里总悬着两件事 —— 一是我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去年摔了腿之后,就感觉不如以前利索了,可连副棺木都没有,也没处放;二是…… 是我没个亲戚晚辈,真到了那一天,葬礼上唱孝歌、做道场,连个带孝的人都没有。”

这话堵在他嘴边,说得磕磕绊绊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末了还自嘲地笑了笑,眼角却悄悄泛了红,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。

母亲刚端着泡好的茶过来,闻言立刻坐在他身边,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,手背粗糙却温暖,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:“老何,这俩事儿你都别愁,都能解决。上次李老头走,村里的乡亲们看着他孤孤单单的,就凑钱给他打了副好棺木,是用山里的老松木做的,结实得很。他没地方放,早就跟我说了,愿意把棺木给你,说都是苦过来的人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而且安置点专门留了两间房,就是给老人们放棺木、办后事用的,屋里收拾得净净,还摆着几张桌椅,方便亲友们落脚。到时候请人唱孝歌、做道士,热热闹闹的,不让你冷清。”

老何摇摇头,长长的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唱孝歌、做道士又咋样,没人带孝,终究是孤单。村里办丧事,哪家不是儿孙满堂,披麻戴孝的,哭着送老人走。我呢,到时候就我一个人,冷冷清清的,唱孝歌的人怕都觉得没劲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,又藏着一丝不甘,“算了吧,人走了也就那回事,啥热闹不热闹的,都是给别人看的。只要有个地方安埋,有棺木裹身,国家能给我穿身净衣服,让我走得体面些,我就知足了。”

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眼角的泪光,心里酸酸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,连忙打断他的话:“何大叔,你可别这么说!你现在还健壮着呢,精神头也足,子还长着呢,别提这些伤心事。真到了那天,自然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,保准让你走得风风光光的。没有亲人怕啥?咱安置点的晚辈都是你的亲人,我给你带孝,村里的那些后生们,还有养老院的护工们,大家都喜欢你这个实诚人,肯定都会来送你。到时候孝歌要唱得响亮,道士要做得周全,让你走得热热闹闹的,一点都不孤单。”

老何愣了愣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泪光,他抬起手,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睛,然后紧紧攥着我的手,指节都在发颤,力道大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:“娃…… 你这话,叔记在心里了。这辈子能遇到你和张婶,是我老何的福气。”

气氛渐渐缓和下来,老何喝了口热茶,脸上的神色也舒展了不少。他又说起自己在养老院的境况:“我在养老院也花不着啥钱,一三餐都管够,顿顿有热饭热菜,护工们也耐烦,平里帮着洗衣叠被,有个头疼脑热的,院里就直接安排去就近的医院看,不用自己花钱,也不用自己跑。我身上还攒着点国家给的房补钱,还有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,都没处花,就那么揣着,心里踏实。”

母亲笑着说:“你攒着就好,万一想吃点啥、买点啥零嘴,手头也方便。我这儿也花不完,儿女们总给我打钱,逢年过节还回来看看我,国家还定期给我们这些搬迁户送米面油,有时候还有鸡蛋、牛,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些,经常分给邻居们一些。”

我顺着话头聊起城里的生活,说起城里的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,说起城里的超市、公园,还有地铁、电梯。老何听得入神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。末了,他轻轻摇摇头:“城里是好,楼又高又漂亮,交通也方便,可我待不惯。上次护工陪我去县城办事,顺便进了一趟城里的单元楼,找不着北不说,电梯按钮都按错了,本来要去三楼,结果按成了十三楼,跑到别人家楼层,人家开门看是我,一脸诧异,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城里人脸生,说话都客气得很,却总觉得疏远,不像咱村里,乡里乡亲的,见面就打招呼,有事互相帮衬。城里买菜也不如村里实在,菜味儿都不一样,没有咱山里种的菜香。我还是喜欢咱秦巴山,空气好,山清水秀,人也亲,住着踏实。”

正说着,母亲端着耳子锅从厨房出来,锅里的玉米糊汤还冒着热气,她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,要给老何盛糊汤:“老何,尝尝我煮的糊汤,还是当年的味儿,里面还放了几块土豆,炖得软烂,你牙口不好,正好能吃。”

老何连忙摆手推辞:“张婶,不用不用,真不用麻烦你。我来的时候没提前跟你说,你肯定没准备我的饭,我就喝口茶、吃块柚子就行,可不能给你添麻烦。” 他捧着白瓷缸,小口啜着香橼茶,茶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开来,混着屋里的柴火味儿和糊汤的香气,格外暖人。

我们坐在屋里聊着天,从当年村里的趣事,说到现在的好子,从养老院的变化,说到安置点的生活。老何话渐渐多了起来,说起当年帮村里人种地、薅草,说起当年逮猪崽时遇到的各种趣事,说起村里那些已经过世的老友,语气里满是怀念。母亲也时不时搭话,补充着那些往事的细节,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,有说不完的话。

聊到头偏西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里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老何看了看天色,又摸出兜里的旧手机看了看时间,起身要走:“我得赶班车回养老院了,下去的车和上来的车相差三个钟头,晚了就赶不上了,护工该担心了。” 他拎起空竹篮,又叮嘱道:“张婶,你下次去卫生院,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偷偷溜出来陪你。十里路,坐班车也方便,咱路上还能唠唠嗑,比你一个人去强。”

我送他到楼下,安置点的空地上热闹得很:护林员坐在桌子旁,登记本摊开着,不时有人过来签字,登记进出村和进入南山林的情况,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红色的印章,盖在登记本上格外醒目;不远处的石桌旁,一对老人正对着棋盘琢磨,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,时不时有人支招,气氛热烈;健身器材区,几个老人正慢悠悠地活动着身子,有的在压腿,有的在扭腰,还有的在拉单杠,脸上都带着惬意的笑容。

老何慢慢走向班车停靠点,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,佝偻却稳健,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孤单落寞。他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,嘴里喊着:“娃,回去吧!张婶,下次我再给你送萝卜缨子!”

“好嘞,老何叔,路上慢着点!” 我挥着手回应他。

回到屋里,母亲坐在沙发上,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轻声说:“老何这辈子不容易,苦了一辈子,没享过啥福。现在心里的疙瘩解开了,子才能真正踏实。以后啊,得让他常来家里坐坐,多陪他聊聊天。”

我点点头,看向窗外的秦巴山。夜色渐渐浓了,达仁河的水声在夜色中隐约传来,像是温柔的絮语;山顶的 330 千伏输电铁塔闪着微弱的光,在夜色中格外醒目;电动汽车停在院子里,充电灯闪着柔和的绿色光芒。

岁月流转,秦巴山变了,路变宽了,房子变好了,子变甜了;但有些东西没变,老何的实诚善良,母亲的热心肠,还有人与人之间这份跨越二十年的温情。这份踏实,是老何解开心结后的安稳,是母亲牵挂落地后的放心,是我见证故土变迁、故人安好后的舒心,更是时代发展给普通人带来的最珍贵的馈赠,是人心深处最温暖的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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