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支气管炎又犯了,这天我开着电动汽车,载着她往乡卫生院去。家里早就搬去了山下的安置点,十里路的柏油公路平顺得很,车窗外,退耕还林的茶园泛着绿,冷山林郁郁葱葱——这里如今成了重要的饮水水源地,山顶的 330千伏输电铁塔在阳光下闪着光,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秦巴山,早已是两个模样。
这卫生院就一栋两层小楼,没有什么门诊楼的说法。一楼隔成两间,里间是诊室,就一个老医生,把脉、问诊、开方子全包;外间是药房,摆着几个玻璃药柜,一个大姐守着抓药。二楼就摆着三四张硬板床,供输液的人歇着,墙皮都有些斑驳,却收拾得净净。
扶着母亲刚踏进一楼诊室的门,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我回头一看,老何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,步子迈得慢却稳当,看见我们,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忙不迭地迎上来:“张婶!你又来了?”
母亲的咳嗽都轻了些,拉着他的手笑:“老何啊,真是你!好些年没见,你可老多了。”
老何咧着嘴笑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,把布袋子往前递了递:“我刚从养老院食堂打的饭,想着你肯定没顾上吃。你看,有红烧豆腐,还有炒肉丝,都是软乎的,你牙口能咬动。”
我接过袋子,还带着温热。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,一碗白米饭压得瓷实,红烧豆腐裹着红亮的酱汁,炒肉丝切得细细的,看着就香。母亲眼眶微红,连连推辞:“这咋好意思,你自己留着吃。”
“没事没事!”老何拍着脯,“养老院的饭管够!我看你辛苦,给你端一碗算啥。当年我来你家逮猪崽,你顿顿给我做玉米糊汤、炒腌菜,那白萝卜缨子腌的酸菜,香得我能多喝两碗糊汤!”
医生给母亲开好输液的方子,我去药房抓了药,扶着她上了二楼。老何也拎着布袋子跟上来,找了张空椅子,挨着母亲的病床蹲了下来,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的事,说着说着,就扯到了自己藏了半辈子的真心话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腿,脸上露出几分羞涩,像个局促的少年:“张婶,娃,其实当年……我也想娶个媳妇的。”
我和母亲都顿了顿,安静地听他说下去。
“那时候逮猪崽能挣钱,给别人家薅草、卖工也能挣点,我就想着,攒够钱盖两间新瓦房,就去追村里的桂英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眼神飘向窗外,像是落进了遥远的旧时光里,“可我脸皮太薄了,见了桂英,话都说不利索,她跟我开句玩笑,我脸能红到脖子,头都不敢抬。再加上我穷,没娘以外的亲人,身体也单薄,总怕自己护不住人家,还怕跟村里那些壮实的后生争,挨了打都没人帮衬。”
他叹了口气,指尖微微发颤:“后来桂英嫁了外村人,我就想再等等,等攒更多钱,等子再好点。可等着等着,村里好多后生都进城打工了,那时候国家没啥外派政策,我又没文化,连县城都没进过几次,哪敢往城里跑?怕迷路,怕找不到活,怕饿死在外面。”
他扭头看向我,眼里满是羡慕:“娃,你比我有出息,敢往外闯。我总看电视里演的,城里有好多高楼,好多热闹的地方,是不是能见到好多不一样的人?我这辈子,没娶上媳妇,没进过城,这俩事儿,是我心里最沉的疙瘩。”
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声音软乎乎的:“老何,不怪你,那时候子苦,换谁都难。你心眼好,实诚,这就比啥都强。”
“是啊,现在子好了。”老何眼里的雾慢慢散了,嘴角扯出一抹笑,“住进养老院,管吃管住,国家还补了钱,护工也耐烦。你看咱秦巴山,现在路修得平,电动汽车都能跑进来,冷山林成了水源地,山顶还立着大铁塔,我这辈子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,值了。”
阳光透过二楼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窗外,达仁河的水清清流淌,风卷着盐肤木的涩味和茶园的清香飘进来,二十年前那个攥着猪崽、害羞脸红的青年,和如今这个释然微笑的老人,就这样在时光里重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