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1 租金支付与权力对冲
子时三刻,清河县衙后堂。
炭火在铁盆里偶尔爆出一声喑哑的脆响,火星转瞬即逝,像极了这集市上起灭不定的暴发户。蔡千户并没穿那身唬人的官服,只披了一件暗紫色的玄狐短袄,整个人陷在厚重的皮垫交椅里,两只修长且苍白的手交叠在腹部,拇指极其缓慢地绕动着。
他那张脸由于长期浸泡在权力缝隙的阴冷里,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灰。
西门庆坐在下首,脚边放着一只平平无奇的藤编提篮。提篮上面覆着一层扎实的蓝粗布,由于内里的东西极沉,藤条的缝隙被勒得咔咔作响。
“官人,今儿南街的动静,我在后堂都听见响儿了。”蔡千户撩起眼皮,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纸公文,而非一个活人,“张家的招牌,那是百年的老骨头,硬得很。你这一锤子下去,不仅碎了张家的命,也震了清河县不少人的胆啊。”
“全仗大人在钞关的那道闸。闸口不动,草民手里的算盘便只是堆死木头。”西门庆欠了欠身,声音低平、克制,剥落了他在集市上那种“定价者”的狂气。在蔡千户面前,他必须把自己降维成一个[利润分拣员]。
西门庆伸出手,指尖掀开提篮上的蓝布。
里面不是银子,而是十只、赤黄的金饼。烛光打在上面,那种沉甸甸的色泽不带任何温情,只有一种最原始、最残忍的诱惑。这是从内库里特意提出来的[核心资产],代表着绝对的[优先清偿权]。
“这是孝敬大人的。”西门庆伸出指尖,轻轻将提篮往蔡千户脚边推了推,“鲁主事那份,草民已经从北门送进去了。这一份,是草民谢大人的‘看护之情’。”
蔡千户看着那些金饼,指尖叩击扶手的节奏没有乱,但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理性的贪婪。
“西门庆,你得明白一件事。”蔡千户站起身,官靴在地砖上拖出枯燥的长音,他走到火盆边,随手拨弄了一下炭火,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紫,“权力这东西,就像这火。离得远了,你的生意就冷了;离得近了,你的袍子就焦了。你今儿吃相太凶,清河县药行那几家老店的眼线,此刻怕是已经在往汴京送折子了。这风声,我得替你压,但这压风的代价,变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租金涨了。”蔡千户转过身,语调平淡如审计报告,“汴京蔡太师要修万寿山,那是帝国的大账。你这药铺既然成了清河县的‘抽水机’,那么这溢出来的利,得有一半往京城流。以后每一季的纯利,你要划出四成,进我的私人账目。这不叫贿,这叫[行政管理对冲金]。”
四成。
西门庆感到掌心微微渗出一层冷汗。在扣除鲁主事的三成、药铺的运营成本、以及各种坏账后,这四成的红利被抽走,意味着他几乎是在为县衙提供[免费劳动力]。这种强制性的[利润剥离],是权力对资本最直接的绞。
“怎么,嫌贵了?”蔡千户笑得阴冷。
“不贵。”西门庆抬起头,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狠戾,那是资本在绝境中被迫加杠杆的狰狞,“大人既然肯开这个口,便是给了西门家一张长期的‘入场券’。四成红利,草民如数上缴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我要清河县未来三年的盐铁预售特许。我要让西门家的账本,从这药铺的小盘,跳进帝国的主力大盘里。”
蔡千户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闷雷般的笑声,他重重地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。
“西门庆啊西门庆,你真是一个天生的赌徒。你想拿我的权,去博那个万倍的杠杆。”
“草民只是想给大人的金饼,换个更沉的成色。”
西门庆告退出来,夜风如刀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彻底成了[权力的债务人]。为了填补那四成的窟窿,他必须以更疯狂的速度去兼并、去垄断、去收割。
【财务附件:权力租金与行政对冲审计报告】
费用支出: 行政准入规费——黄金100两。
交易性质: [权力寻租]。通过支付预付现金流,锁定蔡千户的行政庇护与司法豁免。
利润分配再定义: 确认了40%的长期[制度性负债]。此比例的确立,标志着西门集团进入“为权打工”的病态扩张期,其净资产收益率必须维持在极高水平才能避免。
远期对冲(期权): 锚定盐铁特许经营权。西门庆通过目前的亏损套取未来的[政策红利期权],这是集团从民生零售向大宗垄断转型的关键标志。
审计意见: 这种基于个人信用的极度脆弱。一旦蔡千户产生政治减值,西门府所有的行政溢价将面临瞬间归零。当前系统性风险:极高。
4.2 清河碎影:资本的余波
黎明前的清河县,被一种近乎死寂的铁青色冷冷罩住。
运河边的贫民窟里,空气粘稠得化不开,那是积年累月的贫穷与腐肉混合出的腥臭。在一间连门轴都已腐朽的棚屋里,老妇人正跪在冰冷的泥地上,十指如枯爪,在那堆从张家药铺后巷扒拉回来的废料堆里疯狂挑拣。她的指甲早已劈裂,黑色的泥垢混合着陈年药渣,在那裂缝里生生挤出了脓血。
她在找川芎。哪怕只是半片被虫蛀过的、或者是被雨水泡烂的残渣。
她的小孙子躺在身后的烂草席上,呼吸急促而微弱,听起来像是某种濒死的小动物在用最后的力气抓挠木板。这种病在清河县本不是死证,只需几钱川芎吊住那口快要散掉的元气,再配上几剂最平庸的活血散,命就能保住。
但在昨天的药市开盘后,[生存的边际成本]变了。
“张家的铺子被西门大官人封了,贴的是红头大印。”
“现钱。人家只要那种官铸九八成色的雪花大银,不收咱这生了绿锈的铜子儿。那是给吃的价儿。”
邻居们那几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语,在冷风里飘荡。老妇人终于从泥缝里抠出了一片发黑的硬块,她视若珍宝地塞进嘴里,用那几颗残存的黄牙拼命咀嚼。除了泥腥气和一种让她舌尖发麻的腐臭,什么都没有。药性早就在那场华丽的[套利行动]中,被权力稀释得净净。
草席上的呼吸声消失了。
那一刻极其安静,没有任何海明威式的壮烈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恸哭。死亡在这个清晨表现得极其高效且平庸,就像一张被轻轻抹平的过期借条。老妇人维持着跪姿,手还在泥堆里,她看着那具渐渐变凉的小小躯壳,眼神里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被世界彻底剥离后的、巨大的麻木。
在西门集团那份由朱红印泥封存的[年度利润表]上,这种损失被归类为“无法观察到的外部性损耗”——就像运河上的纤绳磨断了,碎了也就碎了。
此时,西门府的高层露台上。
晨风利落地削过西门庆的侧脸。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湖绸长衫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动,昨夜在李娇儿房里沾染的廉价脂粉味尚未散尽,却已被这清晨的寒意退了几分。他俯瞰着脚下的清河县,那些屋脊鳞次栉比,在他眼里,那不再是生灵的栖息地,而是一个个待开发的[资产包]。
这一仗,他赢得很彻底。通过那道钞关的闸门,他完成了对全县生药供应链的[垂直收割]。张家的老字号成了他的分号,蔡千户的行政资源成了他的杠杆。
然而,当他看着那条缓缓流动的、带走了所有污垢与罪恶的运河时,一种巨大的、如同死水般的[虚无感 (Nada)]突然从脚底升起。
这种虚无感不是来自于道德的阵痛,而是来自于一种对“扩张”本身的生理性疲惫。他发现自己像是一个不断转动的离心机,甩掉了所有的血肉,最后剩下的只有这种冰冷的、真空般的寂静。他赢得了整场狩猎,却发现猎物在入口的一瞬间,就已经化为账面上毫无温度的数字。
“官人,露水重。”
玳安垂着手站在阴影里,声音平得像一张公文。
“应二叔已经在楼下候着了,解典铺的几个账房带了新的质押名单,等您最后点卯。还有……”玳安顿了顿,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,“张家那个老头子,昨晚在西门府的红封条前坐了一宿,今早被人发现已经硬了。”
西门庆没有回头,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质栏杆。
“硬了,就按‘折价资产’处理。地契收回来,人,埋了吧。”
西门庆转过身,大步走向楼梯。官靴在空旷的阁楼里踏出沉重的回响,显得结实且笃定。他知道,那股虚无感会一直跟着他。为了对抗这种虚无,他必须寻找更大的杠杆,去吞噬更多的地契、权力和肉体。
算盘声终于渐渐隐去。而在大宋政和七年的长夜里,一场关于欲望与崩塌的[总审计],才刚刚翻开首页。
【本章终极财务附件】
资产负债表变动: 本期通过[强制并购]增加无形资产(商誉与定价权)约2400两。流动比率短期受压,但整体偿债能力因行政背书获得溢价。
社会信用减值: 区域内底层消费者的[生存冗余]降至冰点。这种“死亡成本”不会反映在利润表上,但会作为系统性风险积累在社会底层。
创始人心理测评: 西门庆的[虚无指数]首次触发预警。其后续经营行为将呈现更明显的“补偿性扩张”特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