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1 阴影中的算盘
政和年间的春雨,带着一股旧时代的腥气。那雨水顺着清河县密密匝匝的瓦楞流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把大运河两岸的气生生压进人的骨缝里。
西门庆坐在生药铺二楼的漏窗前,身影被昏黄的烛火拉得极长。他手里反复掂量着一颗表皮青黄的橘子。那橘子是去年深秋从洞庭运来的陈货,皮已经缩得像老人的手。他修剪得极整齐的指甲猛地掐进橘皮,辛辣的、带着腐蚀感的汁水溅了出来,空气中瞬间爆开一股混着苦涩的清香,将屋子里那股子沉闷的当归味、肉桂味,以及陈年账簿散发出的霉味,统统搅了个粉碎。
他盯着窗外。大运河正处于一年中最为浑浊的时刻,河水像是一锅煮坏了的铅粉,泛着死鱼眼珠般的灰白。几只吃水极深的货船在雾气中蠕动,桅杆在细雨中显得单薄而狰狞,活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、正在试探活人气息的指头。
“应二哥,鲁主事的那三指头,动了吗?”
西门庆的声音听不出温度,像是一枚刚从冰水里打捞出来的、磨得极薄的铁片。他没有回头,视线始终锁定在南岸钞关那盏红色风灯上。那灯火在雨幕里摇晃,像是这巨兽般的帝国在深夜里咳出的一口血。
应伯爵坐在屋角阴影里,半边脸被碳炉的余烬映得像是涂了一层枯血。他手里正拨弄着一粒已经磨掉棱角的碎银子,那银子在他指缝间敏捷地跳动,发出一声声细微、枯燥、却又极其精准的金属撞击声。这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像是一只困在瓷罐里的蟋蟀,每一声都掐在人的脉搏跳动上。
“官人,在那儿呢。”应伯爵停下了动作,银子被他猛地扣在布满老茧的掌心,“三条大船,舱底压得实沉沉的,全是四川产的川芎。鲁主事动用了钞关的红头印信,在那提单上盖的是‘军需药饵’。这绝不是寻常的货殖,官人,这是这清河县的一道命脉。鲁主事说,这批货要是能在你西门大官人的秤上过一遍,那便是枯木逢春,死的也能变出活的银子来。”
西门庆拨动了一下桌上的算盘。一枚珠子“啪”地弹向顶端,清脆得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“这道命脉,鲁主事想折出多少溢价?”
“他不要现银。”应伯爵倾过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,一股子混合着劣质烧酒和陈年烟垢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,“他要你把这批货转手卖给京里的生药库。折出来的差价,要换成内库官铸、九八成色的雪花大银。他要这笔钱走南下的丝绸船,绕道岭南去洗。他只要三成收益,但得是‘首顺位清偿’。”
西门庆转过身,火光映射出他眼底的一抹利刃般的光。他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的弧度没有半分暖意:“三成。他不仅想要利润,还想让我把这大宋朝的汇率风险、折损风险全扛在西门家的肩膀上。这老狐狸,他把这钞关的权力当成了一份永不亏损的看涨期权,而我,是那个必须随时补足保证金的苦力。应二哥,你告诉他,我西门庆的银子,每一两都是带着血丝的,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三成,他心太黑。”
他走到药柜前,随手拉开一个贴着“川芎”标签的抽屉。抽屉空了,只剩下一些发霉的药渣。他抓起一把药渣,任由它们在指间滑落,像是在撒一叠发黄的纸钱。
“川芎在川蜀产地的收购价是每担四两三钱,运到咱们这清河码头,零售价已经飙到了十八两。”西门庆盯着那些药渣,仿佛那是清河县所有药商的骨灰,“扣除给鲁主事的抽水、给钞关差役的常例、还有码头商会的挂靠费,我账面上的纯利不到两成。但他这一张批文,就能抽走我西门集团半年的现金流。应二哥,这生意是在油锅上走细索。万一京里那边变了卦,或者这批货在库里走了火,我西门庆就算有九条命,也赔不起这笔政治债。”
应伯爵嘿嘿笑两声,那是种看透了世俗皮囊下的腐肉后才有的惨笑。“大官人,你算的是利。我应二看的,是那三条船入库后的‘势’。现在清河县方圆百里,川芎断货已经半个多月了。张家药铺的东家急得要把胡子拔光,李家当铺存的那些货早生了霉变了味。只要这三船货进了西门府的库,你就是这清河县的‘’。到时候,你想让这价上天,它就是金子;你想让它落地,那帮没货的散户就得把命填进运河里。官人,这买卖,赌的是命,更是这清河县往后十年的格局。”
西门庆沉默了。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案后。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册子,每一本都是一个家庭的债务,或者一个商铺的命门。这种掌控感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燥热。他拿起笔,在账册的边缘划了一道深深的墨痕,黑得像是运河底部的淤泥。
“三船货,三千担现货。”他低声呢卯,声音里带着一种信徒对祭坛的贪婪,“只要我全吞下去,清河县的生药现货指数,就是我西门庆手心里的一肋骨。那些张家、李家,不过是伏在我脚下的蝼蚁。我给他们一口气,他们就能活;我挪一挪脚,他们就得变成账本上的死账。”
他把笔掷在桌上,墨汁溅湿了那张洁白的宣纸,像是一朵盛开的、腐烂的黑色莲花。
“告诉鲁主事,这笔对赌,我接了。”西门庆把手里的残橘狠狠摔进案下的青花瓷水盆里,水花溅了一地,“但我有个死条件。这批货入库后,钞关必须封港三。这三里,清河县不能有半川芎见光。我要彻底锁死这集市上的流动性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在这清河县,风什么时候刮,水什么时候流,得看我西门庆的眼色。”
应伯爵的眼睛里亮起了鬼火一般的光,“封港三?官人,你这是要把那帮药商往绝路上啊。要是他们去县衙里闹起来,怕是不好收拾。”
“县衙?”西门庆冷哼一声,“县衙里的那个蔡千户,他去年欠我的那笔银子还没填上呢。他比我更怕这钞关出事。封港三,是给他的面子,也是给他的命。在这清河县,法律是写在纸上的,但账目是记在心里的。只要这批货进了仓,我就是法律。”
西门庆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昂贵的、在大宋春寒里显得过于单薄的湖绸长衫。这种布料在空气中摩擦,发出一阵轻微而危险的沙沙声,像是毒蛇穿过枯草。
“走,去码头。我要在那雨里,亲自点清鲁主事送来的这笔‘权力红利’。应二哥,告诉手下的弟兄,把招子放亮些。这世道,银子比人命沉,也比人命硬。今晚谁要是动了歪心思,我就让他跟这运河里的鱼换个个儿。”
【财务附件:清河资本早期资产重组明细】
标的资产: 三千担川芎(四川产地现货)。
交易结构: [行政寻租 ] + [看涨期权 ]。鲁主事出让行政特权(军需提单),换取未来净利润30%的固定分红。
财务杠杆: 预计占用西门府现有营运资金的35%。因支付鲁主事的“入场费”,短期流动性将受限,需调动内库储备。
市场防御策略: “封港三”属于典型的[空头挤压 ]预演。通过物理阻断竞争对手的供应链,西门庆意图强制改变区域生药市场的[供给弹性],从而获取超额垄断利润。
审计意见: 鲁主事作为影子合伙人,其收益权被设定为“首顺位清偿”,这极大提高了西门庆的经营保本点。若市场波动导致利润率低于30%,西门庆将面临自有资本被穿透的风险。
1.2 码头的实物出清
码头的雨下得更紧了,在漆黑的江面上激起一层粘稠的白雾。
这种雨在清河县人的口中叫“霉雨”,它不落地,只在半空里织成一张湿漉漉、带有咸腥味的网,把灯火、马鸣和人的喘息声统统罩在里头。西门庆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,站在栈桥的尽头。伞面上跳动的雨声枯燥且沉重,像是一把细碎的石子在不停敲击着他的耳膜。
他脚下那双昂贵的粉底皂靴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淤泥,那是运河底部的陈年积垢,混合了腐鱼、烂菜和无数苦力的汗水。但他没动,视线穿过雨幕,死死盯着那三条正缓缓靠岸的黑影。
船太沉了。由于装满了燥后又极度吸的川芎,船身几乎与水面平齐,每一次破浪都显得笨重且力不从心。
“大官人,货到了。”
应伯爵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战栗。他没撑伞,任由雨水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流进脖子里,显得那双由于亢奋而突出的眼珠愈发诡异。在他身后,几十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,在寒风中抖动着铁青色的肌肉。他们手里拎着巨大的铁钩和粗如儿臂的麻绳,那是用来剥离财富的工具。
“鲁主事的人呢?”西门庆问。
“在那儿。”应伯爵指了指头船的甲板。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小个子正缩在避风处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油绸严密包裹的漆木匣子。那是鲁主事的亲随,西门庆在几次秘密的[权力折现]场合见过他,这人眼底藏着一种只有长期穿梭于钞关缝隙中才会有的贼光。
船靠岸了。重达数千斤的木头撞击在石质栈桥上,发出了一声沉闷且带有回响的轰鸣,震得西门庆的虎口微微发麻。
“西门大官人,”那亲随跳下船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笑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草纸,“鲁爷说了,货是头等川蜀陈货,得能点着火。只是这钞关的港,鲁爷顶着天大的系才封得住三。这三,每一个时辰都是金子做的,您得抓紧出清。”
西门庆没有理会他的寒暄。他走上前,示意一个汉子用短刀撬开其中一个硕大的木箱。
撬棍入肉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脆。箱盖掀开,一股浓烈到近乎辛辣、甚至有些呛鼻的生药味瞬间冲散了雨水的土腥气。西门庆伸出手,抓起一把川芎。药材冰冷、坚硬,带着一种极其燥的颗粒感。他在掌心用力一碾,药片碎成了锋利的边缘,划破了他的指腹。
一丝血迹渗了出来,滴在褐色的药片上。
“是真货。”西门庆看着指尖的血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。这不仅仅是药,这是他在这场[入局对赌]中赢得的第一个[现货头寸]。
“应二,起货。子时前,我要这三千担药全进西门府的后仓。少一两,你就拿你的骨头填进去。”
汉子们动了。沉重的木箱压在肩膀上,扁担发出的呻吟声在雨夜里连成了片。每一声呻吟都代表着一笔惊人的流动性正在从公权力向私产转移。
西门庆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沉甸甸的银锭。那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杂色碎银,而是成色极佳的内库官铸银。每一锭都带着一种近乎圣洁、又极其残忍的冷光。他将银锭一锭一锭地码进那亲随怀里的漆木匣子。
“这是给鲁爷的首笔‘保证金’。”西门庆的手指滑过银锭的纹路,像是在抚摸一把刚开刃的快刀,“告诉鲁爷,封港的那三天,我要看见清河县所有药商的门板都关得死死的。谁要是敢漏出一粒川芎,这剩下的尾款,就得折成买命的钱。”
那亲随掂了掂匣子的分量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贪婪:“官人爽利。鲁爷说了,在这清河县,只要你西门大官人肯出价,这天底下的公义和法律,都能按您的意思转个弯儿。”
西门庆收起伞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昂贵的长衫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源源不断运向西门府的黑影。在这个雨夜,他完成了从商贾向[影子银行家]的第一次跨越。他知道,明天一早,清河县的生药行就要变天了。
【财务附件:西门集团实物交割简报】
交割科目: 生药存货——川芎 3000担。
结算对价: 首笔现金支出——官铸雪花银 500两。
价值锚定: 此次交割使用的银两具备极高的购买力溢价。在当前碎片化货币市场中,西门府通过提供高流动性的官银,锁定了鲁主事的行政保护期。
影子资产变动: 鲁主事的漆木匣子代表了“行政通道费”。在财务系统中,这笔支出被记入“无形资产——市场准入权”,摊销期紧贴封港的72小时。
审计结语: 此次实物交割标志着西门庆正式确立了在清河县的买方垄断地位。西门府的仓库已成为全县生药市场的单一出口,资产风险高度集中,但预期毛利已锁定在300%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