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妈妈躺在急诊室走廊上,意识开始迷糊。
周围人来人往,有人打电话,有人吵架,还有小孩的哭声。
她唯一能感受到的,是胃里一阵阵的嘶鸣。
“我……不想死……”
声音微弱。
她没力气去抓手机。
半小时前,她被那个所谓的弟弟挂断电话。
“死在外面也别回来”,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好冷啊。
真的好冷。
她曾抱怨地暖不足,燕窝不烂。
现在只想要一床棉被,一口热水,或一个馒头。
可惜,都没有。
走廊尽头的门开了,一阵风灌进来。
妈妈费力的睁开眼,那是医院大门的方向。
恍惚间,她好像看到了自己。
穿着那件两万块的貂皮大衣,拎着爱马仕,正一脸嫌弃的跨过地上的水。
那是以前的她。
而现在的她,蜷缩在角落里。
“如果你……早点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胃部最后一次抽搐。
剧痛让她瞪大眼睛,瞳孔扩散。
视线定格在天花板一块水渍上。
水渍的形状,让她想起女儿买的那套婚房。
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角。
心跳停止了。
在大年初一,在这具为家人透支了二十五年的身体里。
妈妈带着恨和害怕,饿着肚子死了。
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。
“啪!”
一声瓷器碎裂声。
霍秀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手边的青花瓷碗摔得粉碎,燕窝溅了一地。
“哎哟!妈你嘛呀!”
旁边传来一声抱怨。
霍秀娥大口喘气,口起伏。
眼前不是医院走廊。
是自家挂着水晶吊灯的餐厅。
圆桌上,帝王蟹的残骸还散乱着,那瓶开了封的酒香气扑鼻。
坐在旁边的,是她的儿子李宝。
正拿着一只蟹腿在啃,嘴边满是油光,一脸不耐烦的看着她。
“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燕窝,两千多一盏呢。”
“你就这么摔了?”
李宝心疼的看着地上的燕窝,翻了个白眼。
“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发疯。”
回来了?
霍秀娥颤抖着抬起手。
这手保养得很好,不是记忆里那双枯爪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有泥垢,没有血水,皮肤光滑。
“我……我回来了?”
霍秀娥瘫坐在椅子上,心脏狂跳不止。
刚才的疼、冷和饿,都是梦吗?
不对。
胃部仿佛还残留着幻痛,让她呕了一声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李宝皱着眉凑过来。
“是不是那个死丫头气着你了?”
“我就说她是个白眼狼,这都几点了还钱。”
死丫头。
这三个字让霍秀娥瞬间清醒。
她转头,死死盯着李宝。
就是这个儿子,对着快死的她恶语相向,让她去死,去卖,去借。
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合在一起。
她先是害怕,接着就火了。
“啪!”
霍秀娥想都没想,抬手就是一巴掌,狠狠抽在李宝脸上。
李宝被打蒙了。
手里的蟹腿掉在地上,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。
“妈?你……你打我?”
李宝捂着脸,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疯了?!我是宝啊!”
“为了那个赔钱货,你打我?!”
“闭嘴!”
霍秀娥发疯似的尖叫,声音破音。
“闭嘴!别叫我妈!你这个畜生!畜生!”
她抓起桌上的盘子、酒杯,狠狠砸向李宝。
“那是你姐啊!那是你亲姐!”
“她在外面扫大街!她在吃过期泡面!”
“她快死了!你还在吃!你就知道吃!”
李宝抱头鼠窜,一边躲一边骂:“妈你神经病啊!什么扫大街?”
“她不是年薪百万吗?你自己说的她是高管!”
“你自己吹的牛现在赖我?!”
高管。
年薪百万。
霍秀娥僵住了。
是啊,是她说的。
真正把女儿推向的,不是李宝。
是她。
她心里一慌。
“手机……手机……”
霍秀娥哆哆嗦嗦的抓起桌上的手机,是上个月女儿刷信用卡给她买的。
她疯了一样拨打那个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……”
关机了。
那个在雪地里吐血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最后那一刻,手机没电了,还是……人没了?
“去医院……快去医院……”
霍秀娥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冲向大门。
“备车!快备车!去市一院!快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