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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中山装的男人径直走向我。
他脚步沉稳,皮鞋踩在祠堂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,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他手里那份文件,边角被磨得很平,纸页泛黄卷曲,像是一份陈旧的通缉令,又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控诉书。
“沈念同志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堂嘈杂。
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白底黑字,印着“县公安局,张建设”。
“三十年前,你母亲沈素云被报失踪。据我们接到的匿名举报,以及对陈强先生的初步问询,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扫过村长惨白的脸,“我们有理由相信,这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、有组织的人案。”
“放屁!”村长猛地弹起来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,“那是她自己跑了!城里人待不住这穷山沟!”
可话音未落,他眼神已乱,腿肚子一软,转身就想往祠堂后门钻——
那里通向后山,是他一辈子藏污纳垢的退路。
“抓起来!”张建设一声令下。
那几个民警动作快如猎豹,一左一右钳住村长胳膊,铁铐“咔哒”一声锁死。
那声音清脆、冰冷,像一把铁锤,狠狠砸碎了这村子几十年来靠愚昧和暴力维系的虚假安宁。
村长瘫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:“你们……你们会遭天谴的!祖宗不会放过你们!”
我没理他。
我指着那口“送子井”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钉:
“挖!都给我挖!把这口吃人的井,彻底翻个底朝天!”
二嫂第一个冲出去,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媳妇。
她们跑进工具房,扛出锄头、铁锹,甚至有人拎来了撬棍。
村长见状,疯了一样挣扎:
“不能挖!那是祖宗的风水眼!挖了全村都要绝户!”
“风水?”我冷笑一声,走到井边,一脚踢飞一块碎瓦,“我看是的血水池!你们用女娃的命填出来的‘福气’,也配叫风水?”
着断裂的柱子,看着尘土飞扬。
女人们挖得很卖力。
铁锹砸进土里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每一下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。
王家媳妇挥动锄头时,手臂上的淤青还在,可她笑得比谁都畅快。
一米多深时,铁锹“铛”地撞上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
是朽烂的木板——当年用来盖井口的封板。
二嫂用撬棍猛地一掀!
“轰——”
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气冲天而起,混着淤泥、腐骨和铁锈的味道,熏得人眼前发黑。
几个年轻姑娘当场呕,却没人后退一步。
下面是泥泞的黑土。
再往下扒,是碎裂的骸骨。
纤细的,有的还缠着褪色的红布条——那是“送子”时绑的“喜绳”。
张建设捂住口鼻,脸色铁青。
他蹲下身,从湿泥里小心扒拉出几件发黄的棉布小衣,针脚细密,明显是省城才有的样式。
“沈念,”他抬起头,眼神沉重,“我们找到了。”
“这下面,就是陈家和村里,三十年不敢见光的秘密。”
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滚烫的血气,比刚才被打的血腥味更冲、更腥。
那是里积攒了三十年的冤气,此刻正顺着我的血脉往上顶。
我盯着那堆白骨,轻声说:
“妈,我带你回家。”
风从祠堂破窗灌入,吹散了香灰,也吹醒了沉睡的亡魂。
这村子的黑夜,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