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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内线电话响起时,洛淮正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业数据报表皱眉,试图从中梳理出“蔚蓝海岸”淡水资源替代方案的初步成本模型。

突兀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,看到内线号码显示的瞬间,他腔里的那颗心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了一下,猛地悬高,又重重回落,带起一阵短暂的眩晕感。

他定了定神,做了个深呼吸,伸手抚平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又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,这才起身,走向办公区深处那扇总是紧闭的、象征着权威与距离的总裁办公室门。

指节叩击在深色实木门板上,发出沉闷而克制的“笃笃”声。

“进。”

里面传来一道声音,平淡,清冽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像是从冰层下滤过。

洛淮推门而入。

陆双棠正坐在一片刺眼的阳光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
“陆总。”

洛淮在距离办公桌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垂首,语气恭敬与疏离。

陆双棠没有回应,甚至没有点头示意。

她只是伸出右手的指尖在那份摊开的文件页面上轻轻点了两下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。
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从文件移向洛淮的脸,声音不高,却在这过于安静、只有空调低鸣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:

“接吗?”

洛淮一怔,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这个突兀而简短的问题所指何意,脸上露出了片刻真实的茫然:

“……什么?”

陆双棠没有解释,只是将那文件又往他的方向推近了些许,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“自己看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不容置疑,

“在这里看。”

洛淮上前,看清了封面上洛氏的烫金徽标,以及“南城旧区改造”的名称。

备注栏那行指定他“主要负责”的手写字,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睛。

他快速翻阅,眉头越皱越紧——这绝不是给新人的练手,而是一个布满荆棘的陷阱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“接”或“不接”,反而像是被那股冲动驱使着,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迈了半步,身体几乎要贴上冰冷坚硬的办公桌边缘。

他微微低下头,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陆双棠逆光中略显模糊、却依旧精致的侧脸轮廓。

他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里褪去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恭敬,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一丝久违的、仿佛源自遥远过去的依赖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迷茫:

“棠棠……”

他叫了她的名字,不再是那个冰冷的“陆总”,音节在舌尖滚过,带着一点生涩,却又无比自然,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。

他看着她的侧脸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

“你觉得……我该接吗?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缺口,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——

对未知的无措,对家族意图的愤怒,以及这五年来独自寻找、无人可诉的孤独和委屈——

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,虽然被他极力克制着,却依然从语气里泄露出来,显得格外脆弱而不设防:

“我没有……正经上过班。大学毕业这一年,我……我其实什么都没,就是……一直在找你。到处找,用各种方法找。”

他语速有些快,带着点急于剖白的意味,

“所以,像这种……该怎么判断该不该接,接了之后到底该怎么入手,怎么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坑……我是真的没经验,也不知道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转过来的眼睛,那里面清澈见底,映着窗外的光,也映着她的影子,带着一种近乎全然的信任和求助,仿佛她是他在迷途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,

“我……我怕我做不好。怕给你……给公司添麻烦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五年光阴也未曾完全磨灭的、属于少年的赤诚和坦率,更有此刻毫不掩饰的、将抉择权完全交托给她的依赖。

仿佛只要她从那双漂亮的唇瓣里吐出一个“不”字,他就可以立刻、毫不犹豫地将这份烫手的文件推回去,不管它背后代表着洛明远怎样的深意,也不管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续反应。

陆双棠握着那支银色钢笔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指尖微微泛白。

真是……她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心,漾开一圈无可奈何的涟漪。

五年了,他好像确实……学“聪明”了。

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横冲直撞、把喜欢和在意写在脸上、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靠近她的莽撞少年。

他学会了迂回,学会了示弱,学会了用这种直白到近乎狡猾的坦诚和依赖,来软化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,来试探她冰封之下的温度。

阳光太刺眼了,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。

她微微偏开头,避开了他过于炽热、过于直接的凝视。

然而,心脏某个最隐蔽的角落,却因为他那句低哑的“一直在找你”,和语气里那份毫不作伪的、混杂着委屈与茫然的脆弱,而被猝不及防地击中,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,那疼痛迅速蔓延开来,让她呼吸微微一滞。

“接。”

她的声音冷静果断。

既然洛明远把球踢了过来,逃避只会被动。

她也想看看,五年后的洛淮能做到哪一步。

洛淮因为她斩钉截铁的回答,眼睛倏地亮了一瞬,那光芒快如流星,却灼热人,仿佛瞬间点燃了什么。

随即,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鼓励,胆子又大了些,身体更往前倾了倾,几乎要挨着她的办公桌边缘。

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皂角味道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男性的温热。

他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得寸进尺的意味,还有一丝刻意放软的、近乎撒娇般的可怜:

“那我接了……”

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目光从她弧度优美的眉毛,滑落到她轻抿的唇线,又回到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

“棠棠,你可得多帮帮我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里的“可怜”意味更浓,却又不失认真,

“要不然,我要是搞砸了,完成得不好……回家……他们又该有话说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含糊其辞,但陆双棠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。

陆双棠简直要气笑。

合着她不仅要接这个烫手山芋,还得手把手教他,最后功劳是他的,麻烦是她的?

“洛淮,”

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听不出喜怒、却足以让人心底发凉的平静,

“合着,我这是……里外不是人?”

她微微歪了歪头,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却棘手的物品,

“活,我来,或者至少,我得担着指导不力、失败的风险;功劳,或者至少‘锻炼成长’的名头,是你的……那我倒想问问,我辛辛苦苦,担惊受怕,最后能得着什么好处了?”

她问得异常直白,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然,像是一盆冰水,试图浇醒他这看似依赖实则自私的“美梦”。

她在用最现实的语言提醒他,这里是L&L,是遵循市场规则、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业战场,不是他可以凭借旧情分撒娇耍赖、空手套白狼的温室花园。

在这里,任何“帮助”和“支持”,都需要对等的“回报”来交换。

洛淮被她这番毫不留情、直指核心的质问给问得怔住了,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尖锐地回应他的“求助”。

然而,那双总是翻涌着各种复杂情绪——痛苦、执拗、迷茫、不甘——的眼睛里,在短暂的错愕之后,忽然像是被投入了璀璨的星火,骤然亮得惊人,那光芒几乎要灼伤她的视网膜。

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她因为不悦而微微抿起、显得格外冷淡却诱人的唇瓣,心跳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章法,在腔里疯狂地、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身体不受控制地又向前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
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热气流,能数清她分明的、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。

他看着她,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,从她清冷的眉眼,缓缓下移,滑过她挺秀的鼻梁,最终定格在她淡色的、此刻微微抿着的唇上,停留了短暂却仿佛无限漫长的一瞬,又像是被烫到般,迅速移回她的眼睛。

那眼神里翻涌着某种炙热而危险的暗流,像深海中酝酿的风暴,声音被他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,一字一句,异常清晰地说道:

“棠棠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同最牢固的锁链,紧紧锁住她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、连同她此刻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,都深深镌刻进眼底。

“你想要什么……好处?”

他再次停顿,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眼底那片风暴的中心,亮得惊人,也认真得骇人。

“我……我都可以。”

最后三个字,轻得如同叹息,却又重得如同用灵魂刻下的誓言,沉甸甸地坠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灼热而粘稠的空气里。

那语气里混杂了太多东西——

试探的暧昧,不顾一切的承诺,近乎献祭般的坦荡,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——

瞬间将办公室里的温度推向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,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,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。

陆双棠的心跳,在他那句“我都可以”如同羽毛般拂过耳畔、却又像重锤般砸在心上时,猛地漏跳了一拍,随即是更加疯狂、几乎要挣脱腔束缚的狂乱鼓动。

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向了头部,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和脸颊难以抑制的灼热感。

她看着他那双毫不闪避、写满了“任君予取予求”的眼睛,看着他因为紧张或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线,一股陌生的、久违的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双颊,耳处更是火烧火燎。

这个……!

五年不见,商场上的本事、为人处世的圆滑不知道长进了多少,但这撩拨人心、说暧昧话、步步紧的本事,倒是炉火纯青、变本加厉!

而且还是用这种……一脸看似纯良无辜、实则暗藏致命诱惑、带着少年般莽撞直白又混合了成熟男性侵略性的方式!

理智在脑内尖锐地鸣响警报,告诉她应该立刻冷下脸,用最严厉、最公事公办的口吻呵斥他,将他毫不留情地轰出这间办公室,用行动和语言重新筑起那堵名为“上下级”和“过去式”的高墙。

可情感上,那瞬间几乎要让她失序的心跳,脸颊无法掩饰的微热,以及心底某个角落因为他这句话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,却狠狠地背叛了她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。

她猛地别开脸,动作甚至带起了一丝仓促,仿佛是为了躲避他那过于灼人的目光,也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的失态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办公室微凉的空气,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翻涌的、复杂难言的悸动和那一丝被看穿的狼狈。

再转回头时,她脸上已强行覆上了一层厚厚的、足以冻伤人的寒冰,眼神冷冽如西伯利亚的冻原,只是那白皙耳垂上残留的一抹未能完全褪去的、如同胭脂般浅浅的绯红,如同雪地上不慎滴落的红梅,无声地泄露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片刻失守。

她伸手指向门口,动作脆利落,不带一丝犹疑,声音更是冷得能凝出冰碴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和警告:

“滚。”

言简意赅,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解释,也没有情绪的铺陈,只有一个斩钉截铁的动词,掷地有声。

洛淮看着她瞬间冰封千里般的面容,和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、停留在耳际的动人绯色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般的、近乎孩子气的、极淡极快的笑意,快得像幻觉,却又真实存在。

他知道,试探的边界就在这里,今天能得她冷静的面具出现裂痕,能窥见她冰层之下那瞬间真实的波动与热度,已经是……远超预期的“战果”。

再进一步,恐怕真的会引火烧身,将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“和平共处”的局面彻底打破。

他立刻收敛了方才那副近乎调戏和诱哄的神情,变脸般恢复了“乖巧”、“困惑”甚至带着点被无端呵斥后的“无措”与“委屈”的下属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说出“我都可以”的人不是他。

他顺从地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危险的距离。

然后伸手,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桌上那份厚重的文件,抱在前,低垂着眼睑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忐忑:

“是,陆总。那我……先出去,好好研究一下这个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,步履看似平稳却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快步离开了办公室,并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。

将一室的阳光、冷寂,以及方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暧昧与对峙,彻底隔绝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嗒”轻响。

陆双棠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,才像是骤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道,向后重重地靠进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。

她抬起手,用力揉了揉突然开始突突狂跳、胀痛不已的太阳,指尖冰凉。

真是……要命。

洛淮这个祸害,隔了五年回来,不仅没有变得“好对付”,反而比以前更难缠、更危险了。

她闭上眼,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他刚才近在咫尺的、带着灼热呼吸和专注眼神的面容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“我都可以”。

办公室里的空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输送着恒温的空气,可她却觉得周围的温度有些不正常的升高,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。

她睁开眼,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紧闭的房门上,仿佛那扇门板还能映出他方才离去时,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注一掷意味的背影。

好处?

她无声地、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复杂,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,井水表面平静无波,深处却暗流汹涌,纠缠着无数过往的碎片与未来的迷雾。

洛淮,你现在愿意给出的“好处”,和你真正想从我这里得到的“答案”,以及我想要的“真相”和“了结”……

真的,是同一回事吗?

而门外,洛淮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文件,纸张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
他腔里的心脏仍在为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靠近、试探和那句近乎冒险的承诺而疯狂跳动,节奏乱得不成样子,撞击着肋骨,带来一阵阵酥麻的震颤。

他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靠近时,从她发梢掠过的一缕极淡的、清冷的、仿佛混合了雪松与白茶气息的香水味道,又或许,那只是他的幻觉。

但有一件事,他无比确定。

棠棠,你心乱了。

哪怕只有一瞬,哪怕你立刻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起来。

但那一瞬间的涟漪,真实的温度,我看见了,也……感觉到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足够支撑他走下去,面对接下来的一切。

他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回文件封面上那个刺眼的洛氏徽标,眼神里的所有旖旎、忐忑、委屈瞬间褪去,重新变得沉静、锐利,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冷硬。

既然接下了,无论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不再是需要被“处理”的麻烦,还是为了堵住洛家老宅里那两位居高临下的嘴,抑或是为了更接近那个被掩埋的真相……

这个名为“南城旧改”的烫手山芋,他都必须,也只能,漂亮地处理好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带着走廊里微凉的空气,将他腔里翻腾的灼热稍稍压下去些许。

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呼吸和心跳,抬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仿佛要将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抹去。

然后,他迈开步子,步伐稳定而有力,朝着自己那个靠窗的、不起眼的工位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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