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从四面挤压过来时,扶光并未感到恐惧。
在彻底失明前最后看见的景象,是厉烬脸上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——仿佛千年等待终于走到尽头。接着,纯黑的水吞没了所有感官,连蚀骨之痛都变得遥远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听觉最先恢复。
不是怨魂的嘶吼,也不是锁链的摩擦。
是歌声。
古老、悠远、用早已失传的混沌语吟唱的旋律。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投入深潭,在她失明的视野里漾开一圈圈暗金色的涟漪。
“醒了?”
厉烬的声音很近,却飘忽得像隔着一层水幕。
扶光想开口,喉咙却被什么堵住,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一只手托起她的后颈,冰凉的液体滑入口腔——是稀释过的神血,带着他特有的暗金光泽。
视线缓慢清晰。
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座……由光尘堆砌的巢里。
巢壁由亿万细碎的光点构成,每一粒都是她千年燃骨时散落的光尘,被他用不知名的方法收集、保存,在此刻拼凑成一个简陋却温柔的庇护所。
而厉烬坐在巢边。
他身上那些贯穿伤口的锁链,此刻正延伸出去,如树般扎入四周的黑暗。锁链表面流淌着微光,将源源不绝的怨力转化为可供呼吸的稀薄能量。
“这是哪里?”她嘶声问。
“深渊最底层。”厉烬垂眸看她,“也是……我的记忆宫殿。”
他抬手轻触巢壁。
光尘应声流动,凝聚成画面——
—
画面一:混沌初开时。
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站在鸿蒙边缘,脚下是尚未成形的三界。
“天道说,我们中必须有一个燃骨照世,一个永镇深渊。”光的身影(扶曦)轻声说。
“那就一起跳下去。”暗的身影说,“要燃一起燃,要镇一起镇。”
“傻。”扶曦笑了,“那我们守护的这个世界,谁来守?”
她转头看向对方,眼中倒映着初生的星辰:“不如我们……骗祂一次?”
—
画面二:剖心时刻。
扶曦将半颗心脏捧到对方面前时,暗影在剧烈颤抖。
“吞下去。”她说,“然后,忘了我。”
“我做不到……”暗影的声音在崩溃边缘。
“你必须做到。”她将心脏按进他膛,指尖沾满金色的血,“从今天起,你名厉烬。你是我的罪证,也是我的……退路。”
她最后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:“等我忘了你之后,替我记得一切。”
—
画面三:第一百年。
刚被锁入深渊的厉烬,在怨魂的尖啸中蜷缩成团。
他心口的位置,那半颗属于她的心脏在疯狂搏动——那是扶光(转世后的她)第一次执行燃骨仪式。
痛楚如水涌来,锁链因他的挣扎而哗啦作响。
可当怨魂趁虚而入,试图侵蚀他神智时,他突然笑了。
“她还在痛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就好……至少我还陪着她痛……”
—
画面如流水般闪过。
一百年,两百年,五百年……
每一次她燃骨,他都在深渊深处同步承受反噬。
每一次她因疼痛昏厥,他都咬碎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,仿佛多清醒一刻,就能多替她分担一丝。
每一次她想靠近渊口,他都用最恶毒的话语退她——不是恨,是怕。怕她看见他被锁链贯穿的狼狈,怕她察觉真相,怕她……愧疚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扶光的声音在颤抖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“因为这是你的命令。”厉烬平静地说,“你说,若我记得真相,便无法冷酷地将你永远囚禁。你说,有些罪,一个人背就够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她,深渊般的眼瞳里翻涌着千年积压的情感。
“可你忘了,我也是你的一部分。你的罪,就是我的罪。你的痛……也该是我的痛。”
巢外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!
无数怨魂的虚影在黑暗中浮现,它们不再嘶吼,而是齐齐跪伏,对着巢的方向发出哀鸣般的低语。
那些低语汇成一句话:
“王……时候到了……”
厉烬缓缓站起身。
锁链随着他的动作从黑暗中抽回,每收回一,他的身形就凝实一分。当所有锁链尽数回归,他站在巢中央,周身散发着暗金色的光晕——不再是囚徒的模样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威严的存在。
“深渊的怨魂,并非天生邪恶。”他轻声说,“它们是混沌时期,因天道不公而湮灭的亿万生灵的执念残片。这一千年,我替它们承受怨力反噬,它们则……认我为主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黑暗中,一粒暗金色的火星缓缓飘来,落在他掌心。
火星中心,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、透明的婴儿轮廓。
“这是……”扶光瞳孔骤缩。
“三百年前,你燃骨时散落的一缕本源。”厉烬看着那粒火星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,“我把它藏在这里,用怨力滋养,用锁链守护……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他走向扶光,单膝跪地,将火星递到她面前。
“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扶光看着火星中那个与自己气息同源的婴儿轮廓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想……用这个,替换我?”
“不是替换。”厉烬摇头,“是分担。”
他将火星按向自己的心口。
暗金色的光芒轰然爆发!
火星没入他膛的瞬间,他整个人开始透明化——不是消散,而是某种“融合”。那粒承载着她本源的火星,正与他的心、他的魂、他千年来替她承受的所有反噬,彻底融为一体!
“你要做什么?!”扶光想阻止,却被他周身的光芒弹开。
“做我早该做的事。”厉烬的声音在光芒中变得空灵,“将你的痛苦、你的使命、你的蚀骨宿命……全部转移到我身上。”
“不——!”扶光扑上去,却只抱住了一团逐渐消散的光。
厉烬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千年等待终于结束的释然,有无法继续陪伴的遗憾,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
最后,只剩下一句:
“这次,换我为你燃骨。”
话音落。
他整个人化作亿万光点,没入她体内!
不是掠夺,是馈赠——他将自己千年积攒的所有力量、所有记忆、所有替她承担的反噬,全部转化为最纯净的能源,注入她濒临崩溃的神魂!
扶光感觉到,那些透明脆弱的骨骼,正以惊人的速度重塑、愈合、变得前所未有的坚韧!
蚀骨之痛……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心口处,那半颗空缺了千年的心脏,终于被填补完整的……圆满。
以及,耳边响起的、他留在她神魂深处的最后一句话:
“深渊最底层的低语,从来不是怨魂的诅咒。”
“是我用一千年时间,反复练习的——”
“‘我爱你’。”
巢开始崩塌。
光尘如雪飘散。
扶光跪在废墟中央,抱着空空如也的双臂,仰头看着深渊上方那一线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天光。
泪水无声滑落。
这一次,没有人会替她擦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