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木门的低阶修士们,最近觉得这片被称为“瘴雾西谷”的边缘地带,越发地邪门起来。
最初是几个外门弟子回报,说谷中凡人野人处有奇特的预警响石,还遭遇了疑似蚀金甲虫群的小规模动。执事觉得不过是些边荒异象,并未太在意,只让他们多加留意。
但随着后续几批侦查弟子传回的消息,执事堂的管事坐不住了。
“启禀王执事,”一名脸色发白的练气中期弟子躬身汇报,“弟子按例巡视西谷东北侧,靠近那野人聚落方向时,总感觉……灵力感知有些滞涩,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。明明肉眼看去一切正常,山石草木无异,但灵识扫过,却总觉得有些地方模模糊糊,似有若无,仿佛……仿佛那里的天地灵气自己在‘躁动’,杂乱无章,扰感应。”
另一名弟子补充道:“弟子也发现了!而且不止一处,有好几个地方都这样。特别是落前后,那种‘躁动感’会更明显一些。弟子曾试图靠近一处感觉最异常的石坡,但走到近前,除了觉得稍微有些心烦气躁,什么都找不到。石头就是石头。”
王执事是个面容精悍的筑基初期修士,闻言皱起眉头:“灵力扰动的区域?范围多大?有无规律?是否察觉人为布阵的痕迹?”
“范围不大,小的如磨盘,大的也就几丈见方,分布似乎……没什么规律。至于阵法痕迹……”汇报的弟子迟疑了一下,“弟子才疏学浅,未曾修习高深阵法,并未发现任何阵旗、阵盘或符纹残留。感觉……不像是人为布阵,倒像是那片地方的地脉灵气自己出了问题,生了‘癣’一样。”
地脉灵气生“癣”?这说法倒是新鲜。王执事抚着短须,心中疑窦丛生。若是天然形成的灵气紊乱区,倒也可能,但偏偏出现在有野人异石报告的区域附近,未免太过巧合。
“还有,”最先汇报的弟子想起什么,“那些野人,最近好像也不安分。前几有师弟看见,他们似乎往西边‘死寂荆林’的方向去了,还从边缘带了东西回来。但具体是什么,离得远,没看清。”
死寂荆林?那可是连宗门炼气后期弟子都不愿轻易靠近的凶地,传闻有古时遗留的怨秽之气,能惑人心智,蚀人灵力。这些野人去那里做什么?还能带东西出来?
王执事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了。他挥退弟子,沉思片刻,取出一枚传讯玉符,将情况简要汇报给了坐镇此方区域的赵长老。一位筑基后期的修士,足以处理绝大多数边荒事务了。
“西谷异动,疑有蹊跷。或为天然灵气紊乱,亦不排除有外道邪修、精怪作祟,或野人得了什么古时遗泽。着尔加派人手,详查西谷,重点探查灵气异常区及死寂荆林边缘。若遇反抗或可疑者,可酌情擒拿审问,但勿滥,尤其注意莫要触动可能存在的古禁制。若有发现,速报。”
接到赵长老谕令,王执事心中有了底。他点齐了十名练气中后期的外门精锐弟子,由两名资深的炼气巅峰弟子带队,准备对西谷进行一次更彻底、更强力的拉网式探查。目标很明确:弄清灵气异常区的真相,查明野人动向,必要时“请”几个野人回来问问。
山雨欲来的压力,如同铅云,沉甸甸地压向了裂缝所在的山谷。
与此同时,土著部落的石屋内,油灯(一种能发微光的苔藓填充在石臼里)摇曳。墨尘、长老,还有几位识得几个最古老符号的猎人,正围坐在那些石板碎片和金属残件旁。
墨尘用炭条在一块平滑的石板上,小心翼翼地临摹着碎片上最清晰的几个符号组合。长老则眯着昏花的老眼,对着图腾柱上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,努力回忆着幼时听过的、早已不再完整吟唱的古调。
“这个……螺旋,中间带点的,”一个中年猎人指着墨尘临摹的图案,“我记得长老以前在祈雨时,画过类似的,但更复杂,说是代表‘流转’或‘循环’?”
长老缓缓点头,手指虚画:“对,先祖说,天地之灵,如水流转,循环不息。这个简单的,可能就是指‘灵’的流动。”
“那这几个交叉的线,旁边还有短竖线,”墨尘指向另一个组合,“像不像我们用来标记陷阱、表示‘束缚’或‘阻拦’的记号?但更规整。”
“有点像,但又不全像。”另一个猎人沉吟,“看它的位置,在这个‘流转’符号的旁边,会不会是表示‘让流转停下’或者‘控制流转’?”
控制灵力的流动?这个解读让众人心头一跳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些符号记载的,可能就是先祖运用灵力(他们称之为‘灵’)的方法!
“还有这块金属,”墨尘拿起那截齿轮状的残臂,“它肯定不是用来打架的。这些齿,一个扣一个,转动起来,是不是能把一个地方的力量,传到另一个地方?就像我们用杠杆撬动大石头?”
这个基于常劳动经验的朴素类比,却意外地接近了机械传动的本质。虽然他们还不懂“齿轮”和“传动”的概念,但已经触摸到了边缘。
长老听着年轻人的讨论,看着那些似乎蕴含着力量的古老符号,心中长久以来的坚冰,开始出现更大的裂痕。先祖并非仅仅留下了警告和禁忌,他们也留下了知识和力量的线索,只是后代在恐惧和传承断代中,渐渐遗忘了如何解读。
“墨尘,”长老声音沙哑地开口,“你的眼睛和心,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亮。这些符号……或许真的藏着让部落变得更强,能抵御外面那些‘青衣人’的方法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神色严肃,“死寂荆林深处,绝对不能再去了。先祖的警告并非空来风。我们只在外围寻找,解读这些已经带出来的秘密。答应我。”
墨尘看着长老眼中的担忧和妥协,重重点头:“我答应,长老。我们就在边缘,寻找更多这样的碎片,学习它们。”
尽管答应了长老,但墨尘心中对“禁地”深处的好奇和渴望,却如同被点燃的野草,难以遏制。他隐约觉得,答案和更大的秘密,或许就藏在荆棘丛的深处。
基地实验室里,灯火通明。
林辰的“仿生自适应灵子修炼理论”一经提出,就在组内部引发了不小的争论。
“借鉴生命体自然进化的灵子互动模式?想法很妙,”陈明远首先肯定,但随即提出疑问,“但我们如何确保这种‘引导’是安全的、可控的?自然进化充满了试错和淘汰,代价是无数个体的死亡。我们不能让林辰或者任何志愿者去冒这种风险。”
苏晴从生理学角度补充:“墨尘的灵子循环数据虽然充满活性,但也非常原始和低效。它或许适应了玄洲的环境,但未必适合地球人的生理结构,更别说达到我们要求的‘高效、可控’修炼标准。直接模仿,可能事倍功半,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生理紊乱。”
“我明白风险。”林辰站在白板前,上面画满了对比图和数据曲线,“我不是要完全照搬。我的核心思路是:将我们通过仪器精确构建的‘高效主道’(科学修炼基础回路),与从自然模式中提取的‘智能交互协议’(仿生自适应算法)相结合。”
他调出一个模拟程序:“看,这是我们现有的修炼模型,灵力(灵子流)沿着预设的最优路径运行,高效但僵化,缺乏环境适应性和自我调节能力。而这是墨尘的数据模型,路径低效迂回,但却能据环境灵子浓度、自身情绪状态、甚至外界轻微,产生细微的波动和调整,表现出一种‘弹性’和‘学习性’。”
“我们可以设计一个‘自适应调控模块’,”林辰画出构想图,“这个模块像是一个‘副脑’或者‘智能调节器’,嵌入我们的基础回路中。它不主导能量运行,而是持续监测内外环境(外部灵子场、内部生理指标),并参考我们从自然模式中总结出的‘优化规则库’,对基础回路的某些参数(如流量、分支、频率)进行微调。目标是让修炼过程在保持高效率的同时,具备一定的环境适应性、抗扰能力,甚至……潜力激发能力。”
这个“主道+智能导航”的思路,巧妙地将工程控制的精确性与生物智能的灵活性结合起来,立刻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。
“那么,第一步就是建立这个‘优化规则库’。”赵工说道,“我们需要更多像墨尘这样的个体数据,特别是他们在应对不同挑战、情绪波动、甚至受伤恢复时,体内灵子循环的动态变化数据。”
“追踪单元正在工作,”林辰说,“但我们或许可以更大胆一些。在不直接接触的前提下,我们能否设计一些‘环境挑战’,观察墨尘的应对和身体反应?当然,必须确保绝对安全,且看起来像自然现象。”
这个提议让苏晴皱起了眉头:“这涉及到伦理边界。即使是为了科研,人为制造‘挑战’观察研究对象,也必须极其谨慎,且要有充分的受益评估和风险控制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林辰认真道,“所以我的设想是,利用我们对这片区域生态和灵子环境的了解,制造一些非常轻微、无实质危害,但足以引发他本能反应的环境变化。比如,用特定频率的灵子脉冲模拟某种无害但新奇的‘自然灵子现象’,观察他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如何影响其灵子状态;或者,在他狩猎路径上,用光学伪装制造一个极其真的、弱小的幻象猎物,测试他的瞬间反应和能量调动效率。所有‘挑战’强度都必须远低于他常面对的真实危险,并且有即时终止预案。”
经过严格的伦理和安全评审,并设定了多重保险措施后,一项名为“微风”的辅助观察计划被谨慎批准。目的是在最小预下,收集特定行为-生理-灵子联动数据。
就在“微风”计划开始悄悄部署的同时,对石板碎片的联合破译传来了好消息!
通过对比水潭石板、新发现的碎片、图腾柱痕迹、甚至土著语言中的某些词,语言学家和密码学家协作,成功破译出了一个短句!
石板碎片上,一组由“流转(螺旋加点)”、“控制(交叉线)”、“石/坚硬(一个类似山形的符号)”、“聚/合(几个点被圈起来)”组成的符号序列,被解读为:
【引导灵流,固结于石】。
而另一组出现在金属残件附近碎片上的,由“传(波浪箭头)”、“力(粗短竖线)”、“金属(一个特殊光泽标记)”、“转(圆圈带齿)”组成的符号,被解读为:
【传递力量,金属转换】。
虽然只是两个简单的描述性短句,但意义重大!它们直接证实了古文明确实掌握了引导、固化灵子能量(固结于石,可能指的是制造灵石或灵壤),以及利用机械结构传递和转换灵子力量(齿轮传动)的技术!
“这很可能是一个作说明或原理铭文的一部分!”陈明远激动不已,“‘引导灵流,固结于石’,这或许就是人工制造‘灵壤’甚至更高品质灵石的古法!而‘传递力量,金属转换’,则指明了利用灵子能驱动机械的途径!这些知识,对我们完善灵子能源和动力技术,有不可估量的价值!”
林辰同样振奋,但他想得更远:“如果古文明能‘固结于石’,那么他们是否也能‘固结于其他材料’?比如生物组织?这或许和他们能与灵子生物建立联系有关。而‘传递力量,金属转换’,是不是也暗示了……炼制特殊法宝的原始思路?”
古文明的面纱,又揭开了一层。他们的技术路径似乎与蓝星目前的科学灵子应用有异曲同工之妙,但更偏向于与自然材料(石、骨、特定金属)和本土生物的结合。
就在基地沉浸在新发现的喜悦中时,王磊带来了紧急消息。
“青木门有大规模异动!至少十名修士进入西谷,分成三队,正在系统性地搜查!他们带着罗盘状的法器,似乎是在定位灵气异常点!其中一队的前进方向,距离我们布置的‘背景噪声发生器’最近的一个节点,只有不到一公里了!按照他们的速度,两小时内可能发现!”
李静立刻下令:“启动所有噪声发生器最大功率扰模式!光学扭曲薄膜全功率运行!观测站进入最低能耗潜伏状态!探索队做好随时爆破观测站和关键节点的准备!”
“另外,”她看向林辰和陈明远,“对土著部落的监测提升到最高级别。青木门这次来势汹汹,很可能会直接找上他们。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青木门的系统性探查,就像一把梳子,正在梳理这片山谷。基地精心编织的“隐身衣”,能否瞒过修士的灵识和法器探查?
而山谷另一端的土著聚落,对即将到来的风暴,还一无所知。墨尘正带着对古纹新解的兴奋,计划着下一次边缘地带的探索。
山雨,终于要淋到头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