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北的雨,一下就是半个月。梁音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山峦。她是省电台的录音师,这次来龙脊寨是为了录制一期《消失的声音》特别节目——关于壮族山歌的抢救性记录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真正要找的,不是山歌。
是三年前,在这片山里失踪的丈夫,陈默。
车到终点,雨小了些。梁音背着沉重的录音设备下车,寨口站着个穿蓝布衣的老人,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。
“是梁记者吗?我是寨老蒙阿公。”老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壮音,“县里打电话说了,你要录山歌。”
梁音点头,跟着蒙阿公进寨。龙脊寨建在半山腰,吊脚楼依山而建,石板路湿滑,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蒙阿公,我想先去看看‘回音壁’。”梁音说。
老人脚步一顿:“那地方……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我听说那里的回音很特别,能听到三年前的声音。”
蒙阿公转过身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:“梁记者,有些传说,听听就好,别当真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吧,今天雨大,路滑。”
梁音被安排在寨子东头的一间吊脚楼里。房间很净,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的山崖——那是回音壁的所在地,一面高近百米的垂直崖壁,崖面光滑如镜,在雨中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三年前,陈默就是在这里失踪的。
他是地质勘探队的工程师,来龙脊寨考察喀斯特地貌。最后一通电话里,陈默的声音兴奋得发颤:“音音,我发现了一个奇迹!回音壁能‘录音’!不是比喻,是真的能记录声音,三年一个周期!我要留在这里验证……”
然后他就再没回来。搜救队找了半个月,只找到他的背包和地质锤,散落在回音壁下的乱石堆里。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像被山吞了。
梁音打开背包,里面除录音设备,还有一本陈默的野外笔记。翻到最后一页,字迹潦草:
“7月15,回音壁实验第三天。确认:崖壁确实能复现三年前同月同的对话,精度到秒。但每次使用后,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。今天忘了母亲的生。代价?还是心理作用?”
“7月16,第二次实验。问了回音壁:‘三年前的今天,谁来过这里?’回音回答:‘一个采药人,叫蒙山,他儿子病了。’回音结束后,我忘了自己小学班主任的名字。不是巧合。”
“7月17,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实验。我要问最关键的问题:‘三年前7月17,这里发生了什么?’如果回音能告诉我,也许能解开龙脊寨最大的秘密。但我害怕,这次会忘记什么?”
笔记到这里中断。后面是空白页。
梁音合上笔记本,望向窗外的回音壁。雨中的山崖像一块巨大的墓碑,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保守着陈默最后的下落。
晚饭时,蒙阿公端来热腾腾的油茶和糍粑。梁音趁机问起回音壁的传说。
“老辈人说,回音壁是山神的耳朵。”蒙阿公点起水烟筒,“山神把听到的话记下来,三年后再说一遍。但山神不是白帮忙的,每说一次,就要收走听者的一段记忆。”
“有人试过吗?”
“有。”蒙阿公吐出一口烟,“我阿爸试过。民国三十六年,他上山采药迷了路,对着回音壁喊救命,回音告诉他三年前有人走过哪条路。他按着路走出来了,但回到家,认不出我阿妈了。他把结婚十年的妻子忘了。”
梁音心里一紧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慢慢想起来一些,但总有东西记不住。”蒙阿公说,“他忘了自己最喜欢的山歌怎么唱,忘了自己阿爸的名字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死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叨着‘我是谁’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有人用?”
“因为人啊,总是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。”蒙阿公看着她,“梁记者,你丈夫当年也用了,用了三次。你知道他最后忘了什么吗?”
梁音摇头。
“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来龙脊寨。”蒙阿公说,“搜救队找到他时,他在回音壁下发呆,问我们:‘你们是谁?我为什么在这里?’我们告诉他,他是地质队的,来考察。他点头,但眼神是空的。第二天,他就失踪了。”
梁音感到口一阵刺痛。陈默忘了自己,忘了她,所以才没有回来?不,不是,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,才继续调查……
“蒙阿公,陈默最后一次实验,问的问题是什么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梁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最后,他起身走到门口,望着雨夜中的回音壁,说:
“他问:‘三年前7月17,龙脊寨死了谁?怎么死的?’”
“回音怎么回答?”
蒙阿公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明天你自己去听吧。明天是7月17,正好三年。”
那一夜,梁音失眠了。她打开录音设备,调试话筒,检查电池。她计划得很周密:明天正午,雨停的间隙,去回音壁做一次录音实验。她不问问题,只是播放陈默最后那通电话的录音,看回音壁会如何反应。
但内心深处,她知道自己在冒险。如果回音壁真的会吞噬记忆,她可能会忘记陈默,忘记这三年的寻找,忘记自己是谁。
可如果不去,她永远不知道陈默最后听到了什么。
天快亮时,她做了个梦。梦见陈默站在回音壁前,背对着她,一遍遍地喊:“音音!音音!”回音从崖壁反弹回来,变成无数个声音:“忘掉!忘掉!忘掉!”
醒来时,枕巾湿了一片。
上午十点,雨停了。雾气从山谷升起,回音壁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海市蜃楼。梁音背上设备,蒙阿公坚持要陪她去。
“那条路不好走,三年前塌方过。”老人说,“你丈夫就是在那段路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梁音明白了。陈默的背包和地质锤,就是在塌方路段找到的。
山路确实险峻。窄窄的石阶凿在崖壁上,一边是陡峭的山岩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雨后路滑,梁音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。
走了约莫半小时,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。石块大小不一,明显是从上方塌落下来的。石堆旁,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:“危险路段,禁止通行。”
“就是这里。”蒙阿公说,“三年前7月17,这里塌方,埋了一个人。”
梁音心头一震:“谁?”
“寨子里的后生,蒙勇。”蒙阿公声音低沉,“那天他上山采药,遇到塌方,没跑出来。搜了三天,只找到一只鞋。”
“陈默问回音壁的问题,就是这个?”
“嗯。”蒙阿公点头,“回音告诉了他。然后他就忘了自己是谁,第二天跑到这里来,说要挖开石堆找蒙勇的尸体。我们拦不住,他就一个人挖,挖到傍晚,突然大喊一声,扔下工具就往山里跑。我们再找到他时,只剩背包和地质锤。”
梁音看着乱石堆。三年过去,石块上已经长出青苔和杂草,但依然能想象当时的惨状。她举起录音笔,打开,对着石堆说:“陈默,你在这里吗?”
没有回答,只有风声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又过了二十分钟,终于到达回音壁脚下。
那面崖壁比远处看更加壮观。崖面光滑得不可思议,像是被人用巨斧劈出来的。崖底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,长着些低矮的灌木。最奇特的是,崖壁上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声波的波形图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蒙阿公说,“你要问什么,对着崖壁喊。但记住,每问一个问题,就可能忘掉一件事。”
梁音架起设备。她先录了一段环境音:风声,鸟鸣,远处寨子的鸡犬声。然后她调整话筒方向,对准回音壁。
正午十二点,太阳从云层缝隙透出一缕光,正好照在崖壁上。梁音按下播放键,陈默最后那通电话的录音响起:
“音音,我发现了一个奇迹!回音壁能‘录音’!不是比喻,是真的能记录声音,三年一个周期……”
声音在空谷中回荡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突然,回音壁开始“回应”。
不是简单的回声重复,而是从崖壁深处传出来的、完全不同的声音——还是陈默的声音,但更年轻,更清晰,像三年前的他亲自在那里说话:
“……实验记录:三年前今天,下午两点十七分,一对情侣在这里吵架。女的说:‘我要下山,这地方太可怕了。’男的说:‘再等等,我要找到那个山洞。’女的哭了……”
梁音惊呆了。回音壁真的在复现三年前的对话!不是她播放的录音,是更早的、她从未听过的内容!
她赶紧录下来。
陈默的声音继续:“……下午三点零五分,一个老人路过,自言自语:‘山神发怒了,要收人了。’然后是雷声,很大的雷声……”
“下午三点四十分,塌方发生前的五分钟。有脚步声跑过,很急促,一个人在喊:‘快跑!石头松了!’另一个人喊:‘蒙勇!回来!’”
梁音屏住呼吸。这是塌方现场的录音!
陈默的声音突然中断。几秒后,另一个声音响起——不是陈默,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,带着哭腔:
“阿公!我对不起蒙勇!是我推的!是我推了他!”
梁音手一抖,录音笔差点掉地上。她看向蒙阿公,老人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。
回音壁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是那个年轻男声的忏悔:
“那天我和蒙勇上山采药,发现了一个山洞,洞里有……有不该有的东西。蒙勇说要报告寨老,我怕,就推了他一把。正好塌方,他被埋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!我真不是故意的!”
声音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回音壁恢复沉默,只有风声呜咽。
梁音关掉设备,手还在抖。她看向蒙阿公:“那个声音……是谁?”
老人闭上眼睛,两行泪从皱纹间滑落:“是我孙子,蒙小峰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蒙阿公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,“三年前,陈默工程师听了这段回音后,跑去问小峰。小峰承认了,当晚就……就跳了回音崖。尸体都没找到。”
梁音感到一阵眩晕。所以陈默不是失踪,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被灭口了?不,蒙小峰已经自,那还有谁……
“陈默后来去哪了?”她问。
蒙阿公摇头:“不知道。小峰跳崖那晚,陈默工程师跑到我这里,说他要再问回音壁一个问题。我拦不住,他就去了。那晚下了很大的雨,打雷,闪电。第二天,他就不见了。”
“他问什么问题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蒙阿公说,“但那天是7月18,三年前的7月18,回音壁应该记得。你要听吗?”
梁音犹豫了。她已经知道了一个致命的秘密,如果再听下去,可能会知道更多,但也可能会像陈默一样,忘记一切,甚至消失。
可陈默就在那里,在三年前的声音里,等着她。
“我要听。”她说。
蒙阿公叹了口气,走到回音壁前,用壮语喊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在崖壁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几分钟后,回音壁开始震动。不是物理震动,是声音的震动——无数声音从崖壁深处涌出,重叠在一起,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:
“……不要问……”
“……会忘记……”
“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……危险……”
在这些混乱的声音中,梁音分辨出了陈默的声音。他在喊,声嘶力竭:
“回音壁!告诉我!三年前的今天,蒙小峰看到了什么!山洞里有什么!”
沉默。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,不是回音,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:
“山洞里,有龙脊寨三百年的秘密。有光绪年间的契约,有民国时期的血祭,有蒙家十三代人的罪。看了,就要守密。守不住,就要死。你确定要看吗?”
陈默的声音:“我确定。”
苍老声音:“那么,用你的记忆来换。你最重要的记忆,关于你最爱的那个人的一切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。梁音听见陈默的抽泣声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接着是一声长长的、痛苦的尖叫。不是陈默的声音,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,男女老少,都在尖叫,像在经历极致的痛苦。
尖叫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戛然而止。
回音壁恢复平静。
梁音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。她明白了。陈默用关于她的记忆,换取了山洞里的秘密。所以他忘了她,忘了自己,成了一个空白的人。然后呢?然后他去了山洞?看到了什么?为什么失踪?
“蒙阿公,山洞在哪?”她问。
老人摇头:“不能告诉你。陈默工程师就是去了山洞,再没出来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那我就死。”梁音站起来,“但如果能知道陈默最后看到了什么,死了也值。”
蒙阿公看了她很久,最终说:“好,我带你去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看到什么,出来后就忘掉。回音壁会帮你忘掉——这是它能做的唯一一件好事。”
山洞在回音壁背面,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。蒙阿公拨开藤蔓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梁音打开头灯,跟着老人进去。洞不深,走了大概五十米就到头了。洞壁上有壁画,用矿物颜料绘制,已经斑驳,但还能辨认出内容:一群人在祭祀一条龙,龙卧在山崖上,张着嘴,人们在往它嘴里扔东西——不是牲畜,是人。
“这是龙脊寨的起源传说。”蒙阿公说,“光绪年间,大旱,寨子请来法师求雨。法师说,要祭山神,山神是条石龙,住在回音壁里。但石龙不要牲畜,要童男童女。每三年祭一对,就能风调雨顺。”
梁音感到恶心:“你们真的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蒙阿公面无表情,“从光绪三年到民国三十七年,祭了二十五对。四九年解放后,不许祭了,但寨子开始出事:旱灾,虫灾,人莫名其妙地死。老辈人说,是石龙生气了。”
“所以又恢复了?”
“没有公开恢复,但……”蒙阿公指着洞壁另一幅壁画,“有人偷偷祭。民国三十七年最后一次公开祭祀后,石龙给了寨老一个契约:可以用‘声音’代替人命。每三年,回音壁会记录寨子里最重要的对话,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最重要的记忆来换,就能延续契约。”
梁音明白了。回音壁不是自然现象,是某种……活物?或者说是被祭祀仪式激活的某种存在。它需要记忆,需要声音,需要人类的感情作为“食物”。
“陈默看到了这个契约?”
“不止。”蒙阿公走到山洞尽头,那里有一个石台,台上放着一本用羊皮包裹的书。他翻开,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壮文,夹杂着汉字。
“这是契约书。”他说,“光绪三年到现在的每一次祭祀,每一次记忆交换,都记在这里。最后一条,是三年前,陈默工程师签的。”
梁音凑近看。最后一页,确实是陈默的笔迹,用汉字写着:
“本人陈默,自愿以关于妻子梁音的全部记忆,交换观看契约之权。并承诺,出洞后不再提起此事,否则愿受石龙吞噬。——2019年7月18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蒙阿公的注释:“陈默出洞后神志恍惚,次失踪。疑已遭石龙吞噬。”
梁音泪流满面。陈默为了知道真相,放弃了她。不是背叛,是牺牲——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,所以先忘掉她,这样就不会痛苦?
“石龙……真的存在吗?”她哽咽问。
蒙阿公指向山洞顶部。梁音抬头,头灯照过去——洞顶倒挂着无数钟石,其中最大的一,形状确实像一条盘踞的龙。龙嘴的位置,有一个凹陷,里面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“那就是石龙的嘴。”蒙阿公说,“老辈人说,违背契约的人,会被吸进那个洞里,永远困在回音壁的声音里,成为回音的一部分。”
陈默在哪里?
梁音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。记忆在流失——她想不起陈默的脸了,想不起他们结婚的子了,想不起他最爱吃的是什么了……
回音壁在吞噬她的记忆。因为她知道了秘密,这是代价。
“蒙阿公……快……带我出去……”她虚弱地说。
老人扶着她往外走。走出山洞,阳光刺眼。梁音瘫坐在草地上,大口喘气。头痛慢慢缓解,但脑子里空了一块。她努力回想陈默,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,和一句“音音,等我回来”。
其他的,都忘了。
蒙阿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:“这是‘忘忧草’做的,能帮你固定剩下的记忆。吃了吧,至少还能记得你爱过一个人。”
梁音吞下药丸。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脑子清醒了些。她问:“陈默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在回音壁里,算活着。”蒙阿公说,“他的声音还在,他的记忆还在,只是不在身体里了。你想见他吗?”
“怎么见?”
“用你的声音换。”蒙阿公说,“对着回音壁喊他,每喊一次,你就会忘掉关于他的一件事。喊到最后,你完全忘了他,他的声音就会从回音壁里出来,和你说话——但那时,你已经不认识他了。”
梁音看向回音壁。阳光照在崖面上,泛起金色的光晕。她突然明白了陈默的选择:知道真相,然后忘记。不是懦弱,是保护——保护她不必承受同样的秘密,同样的痛苦。
“我不喊了。”她说,“就让他留在那里吧。至少我知道,他最后是为了真相牺牲的,不是为了忘记我。”
蒙阿公点头:“明智的选择。很多来过这里的人,都忍不住要喊,最后把自己喊成了傻子。你丈夫是唯一一个,问了问题,知道了真相,然后选择沉默的人。”
“沉默?”
“嗯,他出洞后,寨里人问他看到了什么,他摇头,不说话。”蒙阿公说,“后来他跑到回音壁下,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看见他对着崖壁说了句什么,然后就往山里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只有回音壁知道。”蒙阿公说,“但那天是7月19,三年前的今天。如果你现在问回音壁,应该能听到。”
梁音看了看表:下午三点。三年前的此刻,陈默正站在这里,对回音壁说最后的话。
她走到崖壁前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喊:“陈默!三年前的此刻!你对回音壁说了什么!”
声音在峡谷中回荡,撞上回音壁,反弹,重叠,渐渐消失。
几秒钟后,崖壁开始发光。不是反射阳光,是崖壁自身发出的、幽蓝色的光。光中,陈默的声音响起,平静而清晰:
“音音,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三年后,你还是来了。对不起,我忘了你,不是故意的。我看到了契约,看到了三百年的罪,也看到了结束这一切的方法。”
“方法很简单:不再祭祀,不再交换记忆,让回音壁饿死。但它不会轻易死,它会诱惑,会威胁,会让寨子遭灾,会让人发疯。需要有人守在这里,守着契约书,不让任何人再看。”
“我自愿做这个守密人。我要走进回音壁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这样,我就成了契约的‘锁’,除非我自愿,否则谁也打不开契约书。”
“音音,别找我。我已经不是陈默了,我是回音壁的一段声音,一个记忆,一个警告。你回去吧,好好生活,忘了我。就当我是个回音,喊过了,就散了。”
“最后一句:我爱你,即使我忘了,我的声音记得。”
声音消失,光熄灭。
梁音跪在地上,哭不出声。她终于明白了。陈默用自己封印了契约,封印了石龙,封印了三百年的罪恶。他成了回音壁的守护灵,用永恒的存在,换取寨子的安宁。
蒙阿公扶起她:“陈默工程师是英雄。从那天起,寨子再没出过怪事,回音壁也不再主动诱惑人。只有那些自己非要问的人,才会付出代价。”
梁音点头。她擦眼泪,收拾设备。她决定了,这期节目不做了。有些声音,不应该被记录;有些秘密,不应该被揭开。
离开龙脊寨前,她最后一次回望回音壁。夕阳西下,崖壁染成金红色,像燃烧的火焰。
她举起录音笔,录下最后一段话:
“这里是龙脊寨回音壁。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记住:不要问问题,不要听回音,不要好奇三年前的声音。因为有些真相,知道了就要付出代价。而有些爱,忘了比记得更痛苦。”
“我是梁音,一个寻找丈夫声音的女人。我找到了,也失去了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因为至少我知道,在那个回音里,有一个人,即使忘记了一切,也还记得爱我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她关掉录音笔,删除所有文件。
然后她转身下山,没有再回头。
她知道,陈默会在那里,在回音壁的声音里,永远守护着那个秘密。
而她,会带着剩下的记忆,继续生活。
也许有一天,她会彻底忘记他的脸,忘记他的声音,忘记他们的一切。
但那一刻,当她站在回音壁前听到“我爱你”时的心跳——
那个,她永远不会忘。
因为有些声音,不是用耳朵听的。
是用心记的。
即使回音消散,山崖崩塌。
那份心跳,也会在记忆的最深处,
轻轻回荡,
三年,
三十年,
三百年。
直到她也成为回音的一部分,
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山谷里,
对他说出那句迟到的:
“我也爱你。”
即使那时,
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即使那时,
她已经忘记了。
爱本身,
记得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