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宗覆灭的消息,比林渊预想中传得更快。
离开落枫镇的第七天,他们在官道边的茶棚歇脚时,就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低声议论:
“听说了吗?落霞山的青阳宗,没了!”
“怎么没的?那可是修仙大派啊!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三天前,有人路过山门,里面死气沉沉的,连个活人都没有。护山大阵倒是还在,但没人管了。”
“不会是遭了天谴吧?青阳宗这些年可没少缺德事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谁知道附近有没有修仙的老爷!”
林渊低着头喝茶,假装没听见。白霜坐在他旁边,闭着眼小口啃着粮,但耳朵竖着。
等行商们走了,她才小声问:“林大哥,他们说的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林渊放下茶杯,“但也不全对。青阳宗不是天谴,是人祸。而人祸,往往比天谴更可怕。”
白霜似懂非懂。
茶棚老板过来添水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一脸憨厚。他看看林渊,又看看白霜,欲言又止。
“老板有话要说?”林渊问。
老板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两位是要往北去?”
“是。”
“听我一句劝,别走官道了。”老板指了指北方,“再往前走五十里,是黑风峡。那地方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不太平?”
老板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个月前,黑风峡突然起了一场大雾,雾散后,过路的人就开始失踪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官府派人去查,也失踪了。后来请了修仙的老爷去,结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:“结果那老爷回来就疯了,嘴里一直念叨‘影子吃人,影子吃人’。”
影子吃人。
林渊和白霜对视一眼。
“多谢老板提醒。”林渊掏出茶钱放在桌上。
“哎,你们真要去啊?”老板急了,“那可真是会死人的!”
“我们不去黑风峡。”林渊说,“绕路。”
老板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绕路虽然远点,但安全。”
两人离开茶棚,继续上路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白霜才开口:“林大哥,你刚才说绕路……”
“是骗他的。”林渊淡淡道,“黑风峡,必须去。”
白霜不解:“为什么?那里听起来很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去。”林渊抬起左手,手腕上那朵黑色花苞,在衣袖下微微发热,“我能感觉到,那里有‘东西’在等我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渊望向北方,目光深远,“但一定和逆纹有关。”
白霜不再问。她只是抓紧了林渊的衣袖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——
绕路是假,但改变路线是真。
林渊没有沿着官道直行,而是拐进了一条荒废的山路。这条路年久失修,杂草丛生,但还能勉强辨认出路径。
走了一天,人烟渐稀。
傍晚时分,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间破庙。庙门上的匾额已经掉落,碎成几块堆在墙角,只能勉强认出“山神”二字。
庙里供奉的山神像也倒了,碎成满地泥块。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,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。
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
林渊清理出一块地方,升起篝火。白霜摸索着整理粮,又用随身带的小铜壶烧了点水。
火光照亮破庙,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
白霜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怎么了?”林渊问。
“影子……”白霜抱紧双臂,“这里的影子……不对劲。”
林渊环顾四周。
庙里的影子,在火光中晃动,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但白霜既然这么说,就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颜色。”白霜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影子……有自己的颜色。不是黑色,是……暗紫色,很深的暗紫色,像凝固的血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它们在动。”
林渊眯起眼。
他运起逆纹,感知扩散开来。
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。
庙里的影子,确实在动——不是随着火光摇曳的那种动,是像水一样在缓慢流动,沿着墙壁,沿着地面,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靠近。
影子里,还藏着东西。
不是活物,也不是鬼魂,是某种……情绪的残渣。恐惧,绝望,痛苦,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怨念。
和黑水泽的怨念很像,但更精纯,更……有组织性。
“退后。”林渊站起身,左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着清微留下的那柄“人间”剑。
白霜连忙退到他身后。
影子停止了流动。
它们聚集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,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。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是一团蠕动的暗紫色轮廓。
然后,它们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,是直接响在林渊和白霜的脑海里,像无数人同时在低语:
“饿……”
“好饿……”
“给我……给我……”
“血肉……记忆……灵魂……”
声音重叠在一起,混乱而疯狂。
林渊握紧剑柄。
“你们是什么?”
影子们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其中一个“人形”向前飘了一步,轮廓稍微清晰了些,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身形。
“我们是……”它发出咯咯的笑声,“被遗忘的人。”
“遗忘?”
“对,遗忘。”女人影子说,“修仙者飞升时,会斩断一切尘缘,舍弃一切记忆。那些被舍弃的记忆,不会消失,它们沉入‘影界’,变成了我们。”
林渊心头一震。
他想起了斩尘台,想起了那面水镜,想起了母亲的脸。
如果那些被斩断的记忆,真的不会消失,而是变成了这种怪物……
“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他问。
“因为有人打开了‘影界’的门。”女人影子说,“就在黑风峡。门开了,我们就出来了。我们饿了……太饿了……在影界里,我们只能吃彼此的残渣,但在这里,有新鲜的记忆,新鲜的灵魂……”
它忽然扑向白霜。
速度极快,像一道真正的影子,瞬间就到了白霜面前。
白霜吓得尖叫,闭着眼胡乱挥手。
林渊出剑。
“人间”剑划过空气,没有声音,但剑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。那是清微当年残留的剑意——斩断一切,不留余地。
剑锋斩在女人影子上。
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像玻璃碎裂的声音。它被剑意切成两半,两半残躯在地上蠕动,但很快又凝聚起来,只是颜色淡了一些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它咯咯笑着,“我们是记忆的投影,是情绪的残渣,没有实体……你不死我们……”
“但你们可以被打散。”林渊冷冷道。
他再次出剑。
这一次,剑身上除了青光,还多了一层血色——来自手腕上那朵黑色花苞的力量。
剑光如血月,横扫而过。
所有影子,瞬间炸裂,化作漫天暗紫色的光点,像一场诡异的雨,洒落在地上,然后渗入泥土,消失不见。
破庙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林渊收剑,脸色有些苍白。
刚才那一剑,消耗不小。黑色花苞虽然提供了力量,但那力量里,带着浓重的死气和怨念,每用一次,他都觉得身体更冷一分。
“林大哥……”白霜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,“它们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林渊说,“但我们必须尽快去黑风峡。那里的‘门’不关上,这些影子会越来越多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我怀疑打开那扇门的人,是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的?为什么?”
“为了收集记忆和情绪。”林渊看向北方,眼神冰冷,“有些邪修,会用这些东西修炼。或者……炼制某种法器。”
他想起了青阳宗。
想起了怨魂丹。
修仙界,为了提升修为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白霜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大哥。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你有一天……也要斩断记忆,会不会……也变成那种东西?”
林渊怔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逆纹之力,每用一次,他就离“人”更远一步。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彻底失去了人性,失去了所有记忆,那他会变成什么?
一块无情的石头?
还是一个……游荡的影子?
“不会。”他最终说,“因为在那之前,我会找到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让修仙者不必斩断记忆,也能成就大道的答案。”
白霜“看”着他,虽然闭着眼,但林渊能感觉到,她的目光很认真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说。
林渊笑了笑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睡吧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——
第二天,他们加快了速度。
山路崎岖,但对林渊来说不算什么。白霜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感知异常敏锐,总能提前避开坑洼和碎石,走得比许多明眼人还稳。
中午时分,他们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下方,是一条深邃的峡谷。
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,崖壁呈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谷底笼罩着浓重的雾气,看不清下面的情况,但那雾气不是白色,是灰黑色的,像稀释的墨汁。
正是黑风峡。
即使站在山梁上,也能感觉到峡谷里散发出的、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不是妖气,不是怨气,是一种更诡异、更空洞的气息——像是一个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巨兽,张着大口,等待猎物自投罗网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林渊说。
白霜紧紧抓住他的衣袖,脸色发白。
“我‘看见’的颜色……全是黑色。很深很深的黑,像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嗯。”白霜点头,“不是黑暗的黑,是‘虚无’的黑。像是……那里的一切,都被吃光了。”
林渊眯起眼。
他运起逆纹,感知如触须般探向峡谷。
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更多。
峡谷里,确实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生命,没有灵气,甚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。那里是一片“空洞”,一个被生生从世界上挖出来的窟窿。
而在窟窿的最深处,有一扇“门”。
一扇由纯粹的“虚无”构成的门,门后,是无边无际的“影界”。
门是开着的。
有东西正从门里涌出来——不是影子,是更原始、更混沌的存在。它们没有形态,没有意识,只有一种本能的“饥饿”,吞噬着一切能触碰到的东西:光线,声音,灵气,记忆,甚至……存在本身。
而门的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袍的人,背对着峡谷,面朝北方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林渊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他认出了那个人。
虽然只见过一次,虽然只是背影,但他绝不会认错。
那是清微真人。
他的师尊,昆仑掌教,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上闭关的人,此刻正站在黑风峡的深渊旁,静静地站着。
像是在等待。
像是在……迎接。
林渊的手,握紧了剑柄。
“白霜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不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林渊打断她,“接下来的事,你不能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渊顿了顿,“因为接下来的答案,可能不是你想要的。”
白霜咬着嘴唇,最终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林渊笑了笑,转身,走向峡谷。
手腕上的黑色花苞,在这一刻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像是兴奋。
像是……归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