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安排在凤凰宫主餐厅。
那是个很大的房间,挑高至少六米,墙上挂着巨幅的油画,画的是夏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——开国大典、抵御外敌、科技突破。长条形的餐桌能坐下二十个人,但今晚只摆了四个位置。
夏雨薇坐在主位,祁同伟在她右手边,祁连同在左手边,祁恋彤挨着哥哥坐。
菜很丰盛,但祁同伟吃得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祁连同。儿子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安静地用餐,偶尔回应母亲或妹妹的问话,但话很少,眼神大部分时间落在面前的餐盘上。
而祁恋彤则完全相反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从实验室新培育的荧光兰花说到今天跟爸爸的见面,又说到晚上要带爸爸去看她的“宝贝花园”。
“恋彤,”夏雨薇笑着打断她,“先让你爸爸把饭吃完。”
“哦哦!”祁恋彤吐了吐舌头,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祁同伟,“爸爸,你多吃点!你太瘦了!”
祁同伟点点头,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爸爸,”祁连同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稳,“明天上午我有时间。如果您有兴趣,我可以带您参观‘炎黄之心’。”
炎黄之心。
这个名字祁同伟在资料上看到过——夏国最大的聚变能源基地,也是祁连同主导的核心。
“方便吗?”祁同伟问。
“方便。”祁连同说,“基地有严格的安保程序,但您有亲王权限,可以进入大部分区域。”
“我也去我也去!”祁恋彤举手。
“你去什么?”祁连同看她一眼,“你又不懂物理。”
“我不懂物理,但我可以给爸爸当向导呀!”祁恋彤不服气,“而且我可以给爸爸讲解生物防护部分!聚变辐射防护也是我的研究领域好不好!”
眼看兄妹俩要拌嘴,夏雨薇轻咳一声:“一起去吧。同伟哥刚来,多熟悉熟悉夏国的科技实力也好。”
“好。”祁连同点头。
祁同伟也点点头,心里有点期待,又有点紧张。
期待的是,能亲眼看看儿子工作的世界。
紧张的是…他怕自己看不懂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栖梧殿门口。
祁连同已经等在车边,还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祁恋彤也来了,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,背着个小包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
“爸爸早!”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。
“早。”祁同伟冲她笑笑,又看向祁连同,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祁连同点点头,拉开车门,“上车吧。基地在城郊,开车过去四十分钟。”
车子平稳地驶出凤凰宫,穿过新长安的市区。
夏国的首都很净,街道宽阔,绿化很好,建筑大多是白色或浅色,风格现代但又不失典雅。路上车不多,行人也不多,整个城市给人一种宁静有序的感觉。
“夏国人口少,”祁恋彤主动当起了解说员,“全国才八百多万人,新长安也就一百多万。所以不堵车,环境也好。”
祁同伟点点头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确实和汉东不一样。汉东太挤,太吵,空气里永远有股浮躁的气息。而这里…太静了,静得有点不真实。
车子开出城区,沿着海岸线往北走。窗外是碧蓝的海,偶尔能看到白色的帆船和游艇。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拐进一条岔路,路边开始出现提示牌:
【军事禁区 未经许可禁止进入】
【前方高能实验区域 请保持距离】
路边的植被也变了,从热带树木变成了低矮的灌木,地面是深灰色的复合材料,看起来很坚硬。
又开了几分钟,车子在一个巨大的闸门前停下。
闸门是银灰色的,至少有十米高,上面有复杂的电子锁和扫描设备。祁连同降下车窗,把脸对准一个摄像头,又把手掌按在旁边的扫描板上。
几秒后,闸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
车子开进去,祁同伟才发现,里面才是真正的基地。
巨大的厂房连绵不绝,银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空中架设着复杂的管道和电缆,远处能看到几个高大的冷却塔,冒着淡淡的白气。地面一尘不染,偶尔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过,步伐很快,但井然有序。
“这里就是‘炎黄之心’。”祁连同说,“占地十二平方公里,核心区域在地下。”
车子停在一栋厂房前。三人下车,祁连同领着他们走进厂房。
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挑高至少三十米,空间开阔得能停下一架大型客机。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,直径可能有五十米,通体银白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上面布满了各种接口和管线。圆柱体周围环绕着多层平台,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上面忙碌,像蚂蚁围着蚁后。
空气里有种低频的嗡嗡声,不吵,但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能量波动。
“这是三号反应堆,”祁连同指着那个巨大的圆柱体,“商业运行已经七年,输出功率稳定在5000兆瓦,供应新长安及周边三个城市的全部用电。”
5000兆瓦。
祁同伟对电力没概念,但他知道,汉东省最大的火电站,装机容量也就2000兆瓦。而这个反应堆,一个就顶两个半。
“成本呢?”他下意识问。
“每度电成本,”祁连同报出一个数字,“是火电的十分之一,光伏的五分之一,风电的三分之一。而且零排放,零污染,燃料是海水里提取的氘和氚,几乎取之不尽。”
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。
如果这技术推广到全世界…
“为什么…”他顿了顿,“为什么夏国不公开这项技术?”
祁连同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平静:“父亲,您觉得,如果现在公开,会发生什么?”
祁同伟想了想。
石油国家经济崩溃。
煤炭产业一夜崩塌。
全球能源格局彻底洗牌。
然后…战争。
为了抢夺技术,为了维持旧秩序,那些既得利益者会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点头。
“所以夏国选择循序渐进。”祁连同继续说,“先在国内全面应用,建立技术壁垒和产业链,同时选择性地与友好国家,慢慢改变世界能源格局。”
他说得很理性,像在陈述一个战略规划。
祁同伟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,这个儿子不只是个科学家。
他还是个战略家。
“爸爸,你看那边!”祁恋彤拉着他的袖子,指向厂房另一侧。
那里有一排透明的观察窗,窗后是另一个空间。空间里摆着几十台设备,每台设备都在运行,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。
“那是控制中心。”祁连同解释,“实时监控反应堆的十二万个传感器数据。任何微小的异常,系统会在0.3秒内预警,1秒内启动保护程序。”
“走,我们去看看!”祁恋彤很兴奋。
三人走进控制中心。
里面很安静,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系统提示音。工作人员看见祁连同,都站起身行礼,祁连同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工作。
他领着祁同伟走到主控制台前,在屏幕上调出一组数据。
“这是反应堆的核心参数。”他指着屏幕上的曲线,“温度、压力、磁场强度、等离子体密度…所有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,运行效率达到设计值的98.7%。”
祁同伟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,虽然看不懂,但能感受到那种精密和稳定。
“如果…”他犹豫着问,“如果发生事故,比如地震,或者人为破坏…”
“我们有七层防护。”祁连同调出另一个界面,“物理屏障、磁场约束、自动停机、紧急冷却、放射性物质封存…即使最极端的情况发生,反应堆也会在0.5秒内安全停堆,所有放射性物质会被封存在地下五十米的隔离舱内,一百年不会泄漏。”
他说得笃定,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。
祁同伟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自豪,敬畏,还有一点…距离感。
这个儿子,已经站在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。
“爸爸,”祁恋彤凑过来,小声说,“哥哥很厉害的。这个基地从设计到建造到运行,都是他一手抓的。夏国那些老科学家,刚开始都不服他,现在一个个都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祁连同听见了,但表情没变,只是淡淡地说: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
祁连同带他看了燃料制备车间、废物处理区、甚至还有一个模拟训练中心,里面用全息投影模拟各种事故场景,供工作人员演练。
每到一个地方,祁连同都能随口说出精确的数据和原理。那些复杂的物理概念和工程细节,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在说家常便饭。
祁同伟大部分时间在听,偶尔问几个问题。祁连同都会耐心解答,用最通俗的语言,但祁同伟还是只能听懂个大概。
最后,他们回到地面,站在厂房门口。
阳光很好,远处的海面泛着金光。
“父亲,”祁连同忽然开口,“如果您需要,可以在汉东建一个这样的电站。”
祁同伟一愣:“汉东?”
“嗯。”祁连同点头,“夏国和华国虽然有外交摩擦,但能源是互惠互利的。如果您觉得有必要,我可以推动这个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心里翻江倒海。
在汉东建聚变电站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廉价的、清洁的、几乎无限的能源。意味着汉东的经济会腾飞,意味着老百姓的电费会暴跌,意味着…他在汉东那些敌人,会眼睁睁看着他用科技碾压他们。
“你…”他喉咙发,“你为什么愿意帮我?”
祁连同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您是我父亲。”
很简单的理由。
但祁同伟听出了底下更多的东西——儿子在用他的方式,给他撑腰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祁连同看向远方,眼神很平静,“我只是提供技术。具体怎么作,需要您和母亲商量。”
祁恋彤在旁边蹦蹦跳跳:“爸爸,你也可以来我的实验室看看!我有好多好玩的东西!”
祁同伟笑了:“好,下次去。”
回程的路上,祁同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。
巨大的反应堆。
精密的数据。
儿子平静但笃定的语气。
还有那句——“如果您需要,可以在汉东建一个这样的电站”。
这不是一句空话。
这是力量。
是足以改变一个省、甚至一个国家命运的力量。
而现在,这份力量,掌握在他儿子手里。
也间接地,掌握在他手里。
车子驶进凤凰宫,停在栖梧殿前。
祁连同下车,看着祁同伟:“父亲,明天我还要去基地。您如果还有兴趣,随时可以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祁同伟点头。
祁连同微微颔首,转身走了。
祁恋彤拉着祁同伟的手:“爸爸,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呀!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菜!”
“好。”祁同伟摸摸她的头。
他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,又看向儿子远去的方向。
一个像火,热烈,明亮。
一个像冰,冷静,深沉。
但都是他的孩子。
都是他…重新开始的理由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