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可这清晰的声音,在嘈杂的叫骂声中,仿佛一颗石子投进大海,连个涟和涟漪都看不见。
没人想听这些。
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,那就是我,林晚,一个二十五岁的黄毛丫头,骗了他们,一个吞了他们血汗钱的凶手。
人群里,那个曾经受我恩惠最多的王二婶,此刻叫得最凶。
“查什么账!账本肯定也是你做的假账!”
“你读了大学了不起啊!就专门回来坑我们这些老实人!”
她的话像一把毒刀子,精准地捅进我最软的地方。
我下意识地在人群外围寻找我父母的身影。
我看到了。
他们被挤在人群的边缘,脸上满是焦急和懦弱。
我爸不停地搓着手,我妈的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们的眼神穿过人群,和我对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支持,没有信任,只有哀求。
他们在用眼神告诉我:服个软吧,认个错吧,不然下不来台。
那一刻,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扔进了冰窖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。
“都给我住嘴!”
是王大爷,村里的老支书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从人群里挤了过来。
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怒气。
“你们一个个的,良心都被狗吃了?”
“半年前,是谁家的果子烂在树上卖不出去?是谁求着小晚想办法?”
“现在钱挣到手了,就听一个二流子放屁,反过来咬人家一口?”
王大爷的声音在发抖,他指着刘三的鼻子骂道:“你个小王八蛋,整天不正事,就知道挑拨离间!你安的什么心!”
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动和沉默。
刘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却不敢跟王大爷顶嘴。
我心里刚升起暖意,可下一秒,就彻底熄灭了。
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,在刘三的眼色下,挤了上去。
“王大爷,您老糊涂了吧?”
“胳膊肘往外拐!她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
“别在这倚老卖老!”
混乱中,有人推了王大爷一把。
老人一个趔趄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我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一声闷响,像是砸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名为“乡情”的东西。
世界安静了。
所有的叫骂声、争吵声都离我远去。
我看着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王大爷。
看着一脸得意的刘三。
看着那些曾经淳朴、如今却无比丑陋的脸。
看着人群外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我的父母。
失望,像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彻骨的、死寂的冰冷。
我忽然觉得,跟这群人再说一个字,都是对自己的侮辱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我只是缓缓地,一个一个地,看过去。
我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。
我把每一张脸都刻在脑子里。
然后,我拨开挡在我身前的人,径直朝门口走去。
人群下意识地为我让开了一条路。
他们大概是被我这种诡异的沉默镇住了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村委会。
回到家,那面红色的锦旗像一滩涸的血迹,挂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