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云深不敢相信地瞪着我,眉头拧着。
“就为这五十斤粮票,你要跟我离?”
“陈若兰,你闹够没!”
时至今,在他一为那女人把我的脸面踩进泥里后,他竟还觉得我俩的婚姻牢不可摧。
真可笑。
我们吵得脸红脖子粗,外头传来邻居家小子怯生生的喊声。
“傅叔,西院铁蛋跑来喊,说他娘心口疼得厉害,让你快去看看!”
又来了。
我口一阵翻搅,几乎站不稳。
多少回了,只要西院有点动静,他就撂下碗筷走人。
留我一人对着煤油灯枯坐到半夜。
傅云深二话不说起身,抓过炕头的棉袄就往身上套。
“你还要去哪?不准去!”
我扑上前拦住他,声儿都岔了音。
事还没说清,他居然又要去找那寡妇!
“我去去就回,你别闹了。”
他试着扒拉我的手。
“你敢迈出这门槛一步,我们立刻就离!”
“云深,你快说句话呀!”
“云深,若兰正在气头上,你缓缓……”
屋里人都看出我已经到了悬崖边上。
唯有他,看不见,听不着。
或者说是不在意。
傅云深不耐的声音响在半空。
“该说的早说尽了,她冷静几天自己就明白了。”
“在一起十几年了,还能为这点事散伙?”
我苦笑着。
屋里,墙上的结婚照在刚才的吵架中摔烂了。
我的眼泪就那么一滴滴砸在地上。
这么多年,我总自欺欺人,替他找补,一忍再忍,一退再退。
可傅云深早不是那个翻墙给我买烤地瓜的毛头小子了。
只有我还守着回忆里那点甜蜜维护这段婚姻。
可现在,好像连我自己都骗不下去了。
我直接去了卫生院。
大夫说我流过产,受损不轻,再不要的话,往后恐怕难怀上了。
我低头听着,脸上木木的。
然后在那张单子上按了手印。
喝下麻沸散,躺在冰冷的产床上。
铁器进入身体时,我没哭。
只是盯着屋顶脏脏的电灯泡,想起十八岁那个冰冷刺骨的冬天。
知青点后头漏风的柴房,傅云深紧紧抱着我。
手心全是汗,眼里全是泪。
那时的疼和怕是真的。
他眼里的心疼也是真的。
只可惜,他现在心疼的,是另一个人了。
手术完,护士扶我下床,嘱咐些注意事项。
我扶着墙慢慢往外挪,脚下软得像踩棉花。
走廊消毒水味儿刺鼻,在我最虚弱的时候,看见了我男人。
他正半扶着一个女人,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温和。
正是李秀娥。
我静静看他们说话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李秀娥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,弱不禁风地靠在傅云深怀里。
他大概是去前头取药,先走了。
李秀娥瞧见我,一愣,随即怯生生开口:“若兰妹子?你咋也来了,是跟着我们来的么?”
“云深就是看我没人依靠,好心带我来瞧瞧。你别往心里去,成不?”
没人依靠四个字,她说得格外清楚。
我小肚子还一抽一抽地疼,没心思陪她唱戏。
可就在我转身那刻,李秀娥突然咬着嘴唇扑过来。
“若兰妹子!”她哭喊着,伸手就来抓我的裤腿,“那五十斤粮票,于你不过就是少吃几顿细粮,于我们娘俩可是救命的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