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。
果然，对临安公主抱有丝毫期待都是错误的。
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，拱手行礼，“臣，参见公主。”
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截粗糙的树上，“不知公主亲临衙署，有何要事？”
声音清冽，冷冷清清。
明昭脸上的笑容僵住，心里暗骂“真是块木头”。
但很快又调整回来，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手抄的宫规，双手捧着，往前递了递。
“崔大人。”声音特意带了些沙哑，“这是我抄写的宫规，三百遍，我已经抄完了。”
崇拜地望向他，“想着大人是父皇最倚重的臣子，那又曾教诲我规矩不足。”
“我便想着，先拿来请大人过目一二，看看我这字可还看的过去？若是不成，我再拿回去改。”
崔惟谨的目光落到那沓厚厚的纸上，没说什么，伸手接过。
纸很厚，掂在手里有些分量。
随手翻开最上面一页，字是工整的簪花小楷，一笔一划，看得出写的人很努力想写得端正。
往后翻了几页，字迹依旧工整。
又往前翻回开头，对比着看了几眼，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厚度时，他手指停了一下。
前面的字，结构有些松散，转折处稍显滞涩，用力不均匀，时重时轻。
后面字迹乍看与前面相似，但细看却透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感觉，圆熟流畅许多，起笔收锋自然。
这是两个人写的！
整个过程中，他眉头紧蹙。
明昭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脸，见他蹙眉，心里有点慌。
【不会吧？这都看得出来？他是孙猴子转世，火眼金睛啊？】
【我就抄了最前面一百页，后面两百页实在是手腕疼，熬不住了，让翠果帮我抄的……】
她和翠果在陵阳一起长大，虽然父皇也请过先生教她读书写字，但她坐不住，功课常常是翠果这个陪读丫鬟悄悄帮她完成的，模仿她的字迹早就驾轻就熟。
本以为天衣无缝……
见崔惟谨只是翻看不说话，明昭决定先发制人。
她把自己的右手腕抬了起来，递到崔惟谨眼皮子底下。
袖子因为她的动作滑落一截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，在冷风里冻得有点发红。
“崔大人，您瞧，”刻意委屈，“我这手腕，抄了这么厚一沓，又酸又疼，像是扭着了筋，动一下都难受。”
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崔惟谨的反应，“这宫规也太多了！”
“我数了数，足足有五千条，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这么有才，能定出五千条来，还一条都不带重样的！”
掰着手指数落，越说越顺口：“什么‘宫中行路，不可疾驰’，什么‘非节庆宴饮，宫眷不可醉酒’……啰嗦得要命，管得比陵阳村口的老嬷嬷还宽！”
“真是……”
脑子一热，想起在陵阳街头听那些贩夫走卒吵架时的粗话，顺嘴就秃噜了出来：
“老母猪穿罩，一套又一套！”
崔惟谨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，薄唇微张，“公主。”
“这《大显宫规》共计五千零七条。”
脸上挂着严肃的神情，缓缓说道，“是臣，奉旨主持修订的。”
明昭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柔弱委屈瞬间冻结，嘴巴微张，整个人像被腊月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，冻成了一尊僵硬的冰雕。
【我刚才是不是骂了……宫规的祖宗？】
【还当面骂到了修订宫规的祖宗本人面前？】
她看着崔惟谨那张每个毛孔都写着“正是在下修订的”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那个“老母猪带罩，一套又一套”的粗鄙比喻。
寒冷萧肃的风还在不知死活地吹。
“哈、哈、哈！”
明昭尬笑。
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，背后说小话舞到正主面前！】
【我这什么破嘴，什么破运气！】
【真是栓Q了!】
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，脸上却挤出谄媚的笑容，双手比赞。
“崔大人，您真是太厉害了！”语气浮夸，“那宫规怎么能写得那么好！”
“条理清晰，规矩周全，原来是出自您的手笔，不愧是尚书令大人，学富五车，才高八斗，满肚子都是学问！”
“小女佩服！”
马屁拍得直白生硬，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，但眼下除了硬夸，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化解这尴尬到脚趾抠地的局面。
一阵风呼啸而过，明昭故意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！”
揉了揉发红的鼻尖，抬眼看向崔惟谨时，“外头实在太冷了。”
“崔大人，您看我能进去讨杯热茶，暖和暖和吗？”
“顺便有要事请教大人。”
崔惟谨的目光在她那身薄襦裙停留了一瞬，襦裙料子单薄，比甲也不厚实，站在腊月寒风里确实扛不住。
微微颔首，侧身让出通路：“公主请随臣来。”
朝回廊方向走去。
明昭松了口气，小跑两步跟上。
回廊连着衙署的几处主要厅堂，正是办公时辰，不时有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吏抱着卷宗文书，步履匆匆地走过。
见到迎面而来的崔惟谨，无不立刻停下脚步，躬身行礼，“崔令公。”
崔惟谨大多数时候只是略一点头，脚步不停，身形挺直。
明昭跟在他身后半步，好奇地打量着那些行礼的官员。
【人缘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嘛。】
心里嘀咕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人的背影上。
【走路的样子倒是真好看，背挺得笔直，书上说的“立如芝兰玉树，笑如朗月入怀”，芝兰玉树是有了，朗月入怀就没见他怎么笑过。】
她的视线顺着那挺直的脊背往下滑，掠过收束得利落的腰身，又赶紧挪开，脸上有点发热。
【长得好看就算了，宽肩窄腰，腿还长，老天爷造他的时候是不是偏心眼，把好东西都堆他一人身上了？】
又瞥了一眼旁边正低头行礼、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官员，心里对比了一下，【这就很npc了，平平无奇。】
侧前方一间值房的门开了，从里面走出一位年轻官员。
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，生得极为清俊秀雅，眉眼弯弯，五官柔和，典型的男生女相，正是谢家世子，现任中书侍郎的谢行。
谢行拱手道：“夷则兄。”
崔惟谨停下脚步，也拱手回礼，“恒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