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野面无表情地迈过门槛,“晚膳照旧。告诉御膳房,不必准备什么珍馐美味,只管送清粥咸菜来。”
“是。”
霍峥领命,挥手让人将桌上的冷羹残炙撤下。
谢昭野绕过屏风,走进内殿。
明卿躺在床榻里侧,脑子还有些发懵,加上饿了一整天,眼前阵阵发黑,胃里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。
“转过来。”
谢昭野在床畔坐下,声音冷淡,不辨喜怒。
明卿咬着唇,紧闭双眼,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。
她不想理他,也不敢理他,她只要稍微一动弹就是一阵反胃和眩晕。
要是一会忍不住吐在他的龙袍上,他又要骂她是废物点心。
见她不动,谢昭野眸底的戾气渐生。
他眯起眼,伸手扣住明卿的肩膀,强硬地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。
“明卿,你出息了,敢跟朕绝食明志?”
谢昭野语带讥讽,“你这招数未免也太老套了些。你以为你不吃饭,朕就会心疼你,然后继续任你予取予求?”
明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,委屈瞬间涌上心头。
谁要绝食明志了?她是真的吃不下啊!
粥又冷又硬,咸菜又咸又苦,她从小到大连隔夜的饭菜都没吃过,哪里受得了这个?
可看着谢昭野那副嫌恶的神情,到了嘴边的辩解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说了又有什么用呢?她的这些痛苦,如今在他看来,不过是矫揉造作的把戏。
明卿咬紧下唇,将眼泪憋了回去。
她别过脸,不再看他,也不发一言。
“好,很好。还学会不理人了。”
谢昭野怒极反笑,将她重重甩回枕头上。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睨着她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“既然不想吃,那就别吃了。”
他拂袖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,明黄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“霍峥!”
门外的霍峥立刻推门而入:“陛下。”
谢昭野停在门口,声音凛冽:“既然她想绝食,那朕就成全她的气节。告诉御膳房,不必准备晚膳了。”
霍峥一怔,下意识往殿内看了一眼,却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帐幔后那道模糊的身影。
“……是。”
谢昭野没有再停留,大步跨出门槛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这一夜,他在勤政殿批了半宿的折子,直到天色将明。
新朝初立,千头万绪。前朝余孽的清算、各地藩王的安抚、国库亏空的填补,桩桩件件都如乱麻般缠绕在谢昭野的案头。
谢昭野的心并不静。
他只要一闭上眼,就能想起明卿那双含泪控诉的眼睛,还有她饿得没精打采的模样。
真是娇气得令人发指。
当年为了给她谋一份荣华富贵,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,几天吃不上饭那是常有的事。
如今不过是饭菜稍微粗陋了些,让她尝尝人间疾苦,便做出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
竟还学会了拿乔,以绝食威胁他。
想到这里,谢昭野捏了捏眉心,冷声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
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立刻跪地回道:“回陛下,五更天了,该准备早朝了。”
“更衣。”
谢昭野站起身,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焦躁,大步走向屏风后。
……
今的早朝格外漫长。
几个大臣为了两淮盐务的折子争得面红耳赤。
谢昭野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的喧哗,心思却早都飞远了。
“够了。”
半晌,他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两淮盐运司监守自盗,全部革职查办。至于亏空,就从几个被查办的老贼私库里填补。退朝。”
群臣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有异议。
这一耽搁,便已至上三竿。
谢昭野揉着胀痛的眉心走出大殿,刚转过回廊,便见霍峥像木桩子似的杵在廊下。
见谢昭野出来,他往前迈了一步,又迟疑地停住。
谢昭野脚步微顿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何事要在此处徘徊?”
霍峥低下头,硬着头皮禀报:“陛下,明姑娘她……不太好。”
“什么叫不太好?”谢昭野声音骤冷。
霍峥顿了顿,语气有些艰涩。
“明姑娘自今早起便一直在吐,起初还能吐出些酸水,后来胃里空了,便开始呕不止,连胆汁都吐出来了。人瞧着蔫蔫的,叫她也没什么反应。末将看着,怕是要……”
霍峥的话还没说完,谢昭野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“为何不早报!若是出了什么好歹,朕唯你是问!”
霍峥心里叫苦不迭。
明明是他说要好好磨一磨明卿的性子,不准给她一口饭吃的,怎么如今又怪起他来了!
但看到谢昭野阴沉的脸色,他也不敢辩驳,只能讷讷地跟在谢昭野身后一路疾走。
太监总管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,心里更是惊骇万分。
这位新帝自登基以来,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,手段狠辣却沉稳如山,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时候?
谢昭野本无暇顾及旁人的眼光。
养心殿愈来愈近,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。
既恨她性子倔强,宁可自己难受也不肯向他低头服软,也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就是这么个娇生惯养的主儿,怎么就真的信了她是在用绝食威胁他。
那可是明卿啊。
手指头被针扎一下都要哭上半个时辰,喝药嫌苦要哄半天,连走几步路都要喊累,让他背着的娇气包。
砰的一声,养心殿厚重的殿门被暴力推开。谢昭野眉头紧锁,大步绕过屏风。
只见床榻之上,锦被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明卿蜷缩在床脚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蔫哒哒地陷在被褥里。
听见动静,她有些迟缓地抬起头,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涌上来,得她红着眼眶呕。
谢昭野的心脏又酸又疼,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郁气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!太医呢!”
他怒吼一声,吓得身后提着药箱的老太医差点连人带箱子摔在地上。
“臣、臣在!”
老太医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,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明卿的脉搏。
片刻后,太医收回手,脸上的冷汗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