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球在地面上砰砰撞击，沉闷而有力，像一颗失控的心跳，在空旷的球场上来回震荡。
下午四点多，阳光依旧毒辣，斜斜从西侧泼下来，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塑胶地面被晒得发烫，空气里飘着塑胶与尘土混合的味道，远处其他球场的呼喊、篮板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，衬得这片角落愈发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安初夏站在三分线外，微微弓着身子，双手紧紧攥着篮球，指尖抵着粗糙皮革，触感真实得有些刺眼。
他一个人，已经在这里打了快半小时。
没叫王大锤，没叫李思明，更没叫叶轩。
他只想一个人待着，只想拼命出汗，只想让肌肉酸痛、心跳加速、血液沸腾——用这些最原始、最“男生”的生理感受，死死抓住一点“我还是我”的证据。
证明他还是那个会打球、会打闹、会和兄弟勾肩搭背的安初夏。
而不是镜子里那个皮肤越来越白、腰越来越细、口悄悄隆起的……陌生人。
安初夏深吸一口气，屈膝、起跳、手腕发力。
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偏高的弧线。
哐当——
狠狠砸在篮筐前沿，弹飞出去。
又没进。
他落地站稳，脚掌隔着薄鞋底踩在发烫的地面，一阵灼热顺着脚心往上爬。他望着那个在篮筐上弹了几下、最终滚向场边铁丝网的篮球，口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，心底一阵烦躁。
这已经是他连续投丢的第七个三分。
放在以前，就算不准，也不至于偏得这么离谱。可今天，无论怎么调整姿势、怎么瞄准、怎么发力，球都像不听使唤一样，一次次弹框而出。
不是球的问题。
是他的问题。
安初夏低头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指尖纤细、皮肤白皙，在阳光下近乎透明，原本因为打球磨出的薄茧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只剩下一片过分细腻的质感。
这双手，曾经稳稳抓球、对抗、起跳、投篮，脆利落。
现在，连最基本的投篮手感，都一点点在消失。
他咬了咬牙，走到场边弯腰捡球。篮球滚到铁丝网边缘，沾了一层灰，他拍掉尘土，重新走回三分线，再次站定。
屈膝、起跳、发力——
身体腾空的瞬间，口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紧绷感。
不疼，却格外清晰，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衣服下轻轻晃动，带着一点重量、一点弹性、一点完全不属于男生的柔软。
安初夏指尖猛地一颤。
篮球瞬间脱手，弧线歪得离谱，连篮筐都没碰到，“砰”地砸在篮板上，沉闷一响，再次滚远。
他落地时脚下一软，差点踉跄摔倒，慌忙稳住身形，大口喘着气，冷汗混着热汗顺着额角往下滑，滴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
可他顾不上擦。
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按在口，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，清晰地感觉到——那片弧度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，柔软、饱满，比昨天更明显，也更无法忽视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在变大。
阳光晒在背上，辣地疼，汗水浸透后背，布料黏在皮肤上，又闷又热。安初夏僵在原地，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，心底那股恐慌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想逃，想立刻冲回宿舍，想把自己锁进洗手间，想对着镜子看清楚，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可他动不了，只能死死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发抖，按在那片让他羞耻又恐惧的地方。
“初夏？”
一声轻唤，从身后传来。
安初夏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叶轩站在球场入口，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，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，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神情依旧平静，可那双眼睛，沉沉地望着安初夏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，还有一丝……过于锐利的洞悉。
“一个人打球？”叶轩走近几步，脚步声在塑胶地面轻轻摩擦。
“……嗯。”安初夏声音涩，勉强挤出一个字。
叶轩走到他面前，目光在他脸上一顿，随即缓缓下移，落在他按在口的手上，停留了一瞬，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不舒服？”
“没……”安初夏慌忙放下手，别过脸，不敢和他对视，“就是有点热。”
叶轩没再多问，只是把手里那瓶凉丝丝的矿泉水递到他面前。
安初夏愣了一下，伸手接过，指尖冰凉，和水瓶的凉意混在一起，更显心慌。他拧开瓶盖，仰头猛灌一大口，凉水顺着喉咙滑下，稍稍压下一点燥热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叶轩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，“打会儿？”
安初夏心脏一紧。
他不想打。
一点都不想。
不想在叶轩面前暴露自己越来越差的手感，不想和叶轩有任何身体接触，更不想让叶轩看见，他湿透的衣服下，那片再也藏不住的柔软。
可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听见自己，巴巴地答应。
叶轩点点头，转身走到场边，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铁丝网上，里面是一件黑色运动背心，精悍的肩背、利落的腰线、充满力量感的手臂，一览无余。
那是标准的、健康的、充满男性气息的身材。
安初夏下意识低头，看向自己——宽松白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，薄薄一层贴在身上，隐约透出底下的轮廓：纤细的腰、微微隆起的口、不再硬朗的肩线。
他慌忙弓起背，想把自己缩起来，藏住那些不对劲的曲线。
“发什么呆？”叶轩已经拿着球走回来，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……没。”
“半场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叶轩把球抛过来，安初夏伸手接住，指尖冰凉，掌心全是汗。
一对一，半场，开始。
叶轩防守，安初夏进攻。
篮球在地面砰砰撞击，安初夏压低重心运球，脚步有些慌乱，不敢贴得太近，不敢做大幅度动作，更不敢和叶轩有任何肢体接触。
叶轩的防守原本严密，却在他一次次闪躲间，渐渐放轻、放缓，不再贴身紧，不再起跳封盖，只是象征性地伸手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。
安初夏勉强运到篮下，不敢起跳，不敢对抗，只能仓促往外飘投——篮球再次弹框而出，连篮网都没擦到。
他落地喘着气，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，落在湿透的T恤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口那片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，布料摩擦肌肤，每一下都清晰得让人崩溃。
他不敢看叶轩，却能清晰感觉到，那双沉静的眼睛，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又一次进攻，安初夏被到边角，无奈之下只能强行起跳投篮。
就在他腾空的瞬间，叶轩下意识伸手封盖。
不是故意，只是本能的防守动作。
可那一瞬，手背轻轻擦过安初夏的口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柔软、温热、带着一点弹性，完全不是男生膛该有的坚硬与平坦。
安初夏浑身一僵，像被电流击中，指尖瞬间松开，篮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弹了几下，滚向远处。
叶轩的手僵在半空，眼神猛地一怔，随即沉了下去，复杂、错愕、探究，所有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两人同时落地，球场陷入一片死寂。
安初夏站在原地，脸颊、耳、脖颈，瞬间烧得滚烫，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腔，浑身血液冲上头顶，又瞬间冻僵。
被碰到了。
被叶轩，碰到了。
那片他拼命隐藏、拼命否认、拼命假装不存在的柔软，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间，暴露在叶轩面前。
叶轩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口，沉沉的，像能穿透衣服，直抵最隐秘的真相。
安初夏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，只能死死咬住下唇，指尖冰凉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叶轩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。
安初夏猛地抬头，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，那里面没有鄙夷，没有嘲讽，只有沉沉的、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。
“你胖了？”叶轩问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缓和。
胖了？
安初夏几乎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，慌忙点头，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：“对、对……最近吃得多，可能……胖了点。”
他拼命说服自己，也拼命说服叶轩——那只是胖，只是肉多，只是正常男生都会有的小肚腩、小赘肉。
不是别的。
绝对不是。
叶轩没有立刻回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苍白慌乱的脸、微微起伏的口、湿透贴身的T恤上，缓缓扫过。
那眼神太静，也太锐，像一把刀，轻轻挑开他所有伪装。
久到安初夏快要撑不住，叶轩终于移开视线，转身弯腰捡起篮球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还打吗？”
安初夏僵在原地，心底一片混乱。
打？继续暴露？
不打？又该怎么解释？
“……打。”他最终，还是硬着头皮答应。
球再次抛来，安初夏接住，指尖冰凉。
两人重新开始，可气氛早已变了。
安初夏不敢突破、不敢对抗、不敢起跳、不敢靠近，只敢远远飘投，手感一塌糊涂，球一次次弹框而出。
叶轩的防守更松了，几乎不给他任何压力，只是安静陪着，像在配合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。
汗水越流越多，T恤彻底湿透，白色布料变得半透明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口的弧度、腰部的曲线、后背单薄的轮廓，全都清晰可见。
安初夏每动一下，都能感觉到那片柔软轻轻晃动，羞耻、恐慌、无助，像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他偷偷抬眼，看向叶轩。
叶轩正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口，深沉、安静，看不出喜怒，却让人浑身发毛。
安初夏慌忙别过脸，心脏狂跳不止。
再这样下去，一定会被看穿。
一定会。
“休息……休息一下。”他喘着气开口，声音细弱发颤。
叶轩停下脚步，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场边铁丝网的阴影里坐下，地面依旧发烫，却比阳光下稍稍好受一点。
安初夏拿起矿泉水猛灌几口，凉水顺着嘴角往下淌，滑进领口，浸透前那片布料，凉意刺骨。
“你流了很多汗。”叶轩声音平静，目光落在他湿透的T恤上，轻轻一顿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平时没见你流这么多。”叶轩继续说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戳心，“衣服都湿透了。”
安初夏心脏猛地一缩，下意识弓背、缩肩，想把自己藏起来，可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，所有曲线一览无余。
平坦不再。
硬朗不再。
只剩下，越来越明显的、属于女性的柔软与纤细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，生怕稍微起伏大一点，就彻底暴露。
叶轩没有再追问，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轻轻递到他面前：“擦擦。”
燥的纸巾带着淡淡的清香，安初夏接过，指尖微微发抖，低声道谢，胡乱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，却不敢碰口一下。
每一秒，都像在受刑。
“初夏。”
叶轩忽然叫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。
安初夏浑身一僵，缓缓抬头。
阳光在叶轩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，他望着安初夏，眼神沉静而深邃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最近，”叶轩顿了顿，每个字都很慢，很稳，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安初夏心脏狠狠一缩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你的变化，太大了。”叶轩继续说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，“皮肤、声音、坐姿、体态……现在，连身体都变了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细针，扎进安初夏的心里。
他拼命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，指尖死死攥着纸巾，皱成一团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胖了。”他声音哑，细得像蚊蚋，连自己都骗不过。
“胖了？”叶轩重复一遍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，“男生胖了，会是软的？”
那一瞬，安初夏浑身血液仿佛彻底冻结。
他猛地抬头，瞪大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轩。
叶轩没有回避，静静地与他对视，眼神平静，却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。
没有嘲讽，没有鄙夷，没有惊恐。
只有沉沉的、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。
安初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想辩解、想否认、想逃离，可喉咙像被堵住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被看穿了。
彻彻底底，被看穿了。
叶轩没有再问，只是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回去吧，再晒会中暑。”
安初夏僵坐在原地，浑身发软，站不起来。
叶轩弯腰，伸出手，轻轻将他拉起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，安初夏浑身一颤。
叶轩的手温热、粗糙、有力，带着运动后微微的汗湿，真实而可靠。
而他的手，冰凉、细腻、柔软，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。
两人指尖轻轻相握，只一瞬，便松开。
“走。”叶轩转身，率先朝场外走去。
安初夏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挺拔的背影，心脏一片混乱，酸涩、恐慌、羞耻、委屈，所有情绪搅在一起，堵得口发疼。
他缓缓跟上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异常艰难。
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，口那片柔软随着脚步轻轻晃动，每一步都清晰得让人绝望。
阳光依旧刺眼，球场依旧空旷，可安初夏觉得，自己最后一层遮羞布，已经被彻底掀开。
回到宿舍楼下，叶轩停下脚步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安初夏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叶轩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湿透贴身的T恤上，微微一顿，没有多问，只是轻声叮嘱：“换件净衣服，别着凉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叶轩转身，慢慢消失在拐角。
安初夏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心底一片空白，又乱作一团。
叶轩知道了。
全都知道了。
那不是胖，不是水肿，不是偶然的变化。
叶轩知道，他正在一点点，变成女生。
安初夏缓缓转身上楼，脚步虚浮，像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推开宿舍门，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，大口大口喘着气，冷汗、热汗混在一起，顺着脸颊往下滴，落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湿透的T恤依旧紧紧贴在身上，口那片柔软清晰无比，再也藏不住，再也躲不开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前那道明显的弧度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不是胖。
从来都不是。
是身体，在不可逆地，变成女性。
而叶轩，已经看穿了所有谎言。
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，打破死寂。
安初夏麻木地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是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。
一张照片：他站在篮球场上，白T恤湿透贴身，口轮廓清晰可见，侧脸苍白而慌乱。
下面一行字：
“运动后的样子，很美。”
“湿透的衣服，很适合你。”
安初夏指尖冰凉，浑身寒意刺骨。
那个人，无处不在。
那个人，把他最狼狈、最羞耻、最无处可逃的样子，全都拍了下来，当成一场观赏。
他颤抖着回复：“你到底想什么？”
消息已读，几秒后，对方回：
“我想看。”
“看你被发现的样子。”
“看他……会怎么对你。”
安初夏关掉手机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苍白而绝望的脸。
窗外，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，云层镶着金边，美得不像话。
可他，被困在越来越陌生的身体里，被困在系统的任务里，被暗处的人窥视、观赏、期待，被最信任的人看穿、洞悉、沉默注视。
接下来，会怎么样？
叶轩会怎么做？
秘密被戳破之后，他该怎么面对所有人？
安初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一动不动。
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，口那片柔软，依旧清晰、真实、无法逃避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