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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第四章 贵人语迟

雨后初霁的南昌城,街道上泥泞未,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和隐约的赣江水汽。头已高,但湿气依旧沉重,压在屋檐巷陌之间。江文远在江文博的搀扶下,步履蹒跚地走在城西的石板路上。溺水初愈的虚弱,加上精神的极度紧绷,让他每一步都感觉有些发飘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不得不紧紧抓住大哥粗壮的臂膀。

路上行人不多,偶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或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,都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。江家兄弟衣着半旧,面色不佳,看起来与这市井景象并无二致,无人知晓他们怀揣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和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
“济仁堂”位于城西一条还算宽敞的街市上,门脸不算最大,但黑漆金字招牌颇有分量,门廊下悬挂着几串晒的药草,飘散出淡淡的、混合的草药香气。与江文博打听到的一致,今正门紧闭,只留一侧的角门虚掩着。药堂里隐约有人声,但显得颇为压抑。

“到了。”江文博低声道,扶弟弟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旁站定,“现在过去?”

江文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心悸,目光扫过济仁堂那扇虚掩的角门。门里似乎有个学徒模样的人在整理药材,神情也有些心不在焉。“不,再等等。直接上门献方,太突兀,万一刘大夫不在,或者心情不佳,很可能被直接赶出来。”

他需要观察,需要选择一个更好的时机,或者创造一个。

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蹲在地上、面前摆着几件破旧瓷器和几卷字画的落魄书生身上。书生年纪不大,面有菜色,眼神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一丝焦灼。他面前的东西,显然乏人问津。

江文远心中一动。“大哥,扶我过去。”

两人走到书生摊前。书生抬起头,见是两位衣着普通的男子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还是勉强拱了拱手:“二位……看看?”

江文远没看他的东西,反而微微躬身还礼,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气短:“这位兄台请了。在下身体不适,想寻刘一手刘大夫诊视,却见药堂正门未开,不知何故?兄台可在此摆摊,想必知晓一二?”

书生见问的是这个,松了口气,也多了几分谈兴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来得不巧。刘大夫一早便被巡抚衙门的人紧急请走了,听说是内宅有急症,挺棘手的。药堂里只剩两个学徒抓药,坐堂的先生也告了假,所以只开角门应付抓药的熟客。你们若是急症,恐怕得另寻他处了。”

果然!江文远心中一定,信息对上了。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焦急: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。家中小弟病重,寻常郎中束手,就指望着刘大夫的妙手了……”他咳嗽两声,显得愈发孱弱。

书生看他样子不像作伪,也生了些同情:“唉,也是没法子的事。巡抚衙门的事,谁敢耽搁?不过刘大夫医术通神,或许去去就回也未可知。你们若等得,不妨在附近找个地方歇歇脚。”

“多谢兄台告知。”江文远道谢,却没有离开,目光在书生摊上那几卷字画上扫过,状似随意地问,“兄台这些……是家藏?”

书生苦笑:“祖上也曾薄有资产,留下些东西。如今……唉,不说也罢。都是些不值钱的故纸,换几文钱糊口罢了。”他语气中满是落魄文人的酸楚与无奈。

江文远心中计较已定。他需要制造一个与刘一手“偶遇”或能引起其学徒注意的理由,不能等。这落魄书生,或许是个切入点。

“在下粗通文墨,见兄台气度不凡,想必也是读书人。实不相瞒,我家早年也略有收藏,对古籍旧物有些兴趣。”江文远慢慢说着,从怀中(实际上是从意识深处引导,但外人看来只是从怀里)掏出那张用布包着的残方皮纸,小心地展开一角,只露出“万历丙辰”和“金疮”等几个字,“此乃家中偶然所得一页残方,似是前朝军中医案,不知真假,心中一直存疑。今既见兄台,又寻刘大夫不遇,不知兄台可能帮着掌掌眼?若有一二见解,也算不虚此行。” 他刻意将“军中医案”、“前朝”等字眼说得很清晰。

那书生本来没太在意,但听到“前朝”、“军中医案”、“万历”等词,又被那纸张古朴的质地和特殊的墨迹吸引,不由“咦”了一声,凑近了些细看。“这……这皮纸似有年头,墨色沉黯,像是烟墨……这字迹,这‘金疮’、‘化腐’……倒真有些像医家手笔。‘万历丙辰’……若是真的,那可是神宗朝的东西了!” 书生显然有些见识,眼睛亮了起来,但随即又摇头,“不过,在下于医道一途实是门外汉,真假难辨。这东西若真是明代军中残方,对习医之人,尤其擅外伤者,或许有些价值。但对寻常人,只怕……”
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江文远要的就是一个“疑似真品”的评价,和一个“对擅外伤者有价值”的指向。这书生的话,正好被他利用来引起旁边药堂学徒的注意——他说话时,声音并未刻意压低,目光也若有若无地瞥向济仁堂的角门。

果然,角门内那个整理药材的学徒,手上动作慢了下来,耳朵似乎动了动,朝这边张望了一眼。

江文远见火候差不多了,便叹了口气,将残方小心包好,收入怀中,对书生道:“多谢兄台指点。既然如此,更需寻刘大夫一鉴了。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时……小弟病体沉重,怕是等不起啊。” 他脸上忧色更浓,身体晃了晃,江文博连忙用力扶住。

那学徒犹豫了一下,终于放下手中的药材,走了过来。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穿着净的灰布短褂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还算沉稳。“这位……先生,您刚才说的,可是前朝军中的医方?”

江文远心中暗喜,面上却仍是愁苦:“正是。家中祖传的一页残纸,不知真假,关乎家人用药,不敢轻忽,特来请教刘大夫。小哥是济仁堂的?”

学徒点点头:“我是刘大夫的学徒,姓陈。师父被衙门请去了,不知何时能回。您这残方……能否让我瞧一眼?我虽学艺不精,但跟着师父也见过些老方子。”

江文远故作迟疑,看了看学徒,又看了看书生,才慢慢再次取出残方,展开一半,将“万历丙辰年抄录于滇南军中所见残方”那行字和部分药方内容露出来。“小哥请看,务必小心。”

陈学徒小心地凑近,仔细看了片刻,脸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。“这皮纸……这墨色和写法……像是有些年头。‘滇南军中’、‘金疮’……师父以前好像提过,明季军中确有独特的伤科传承,散佚颇多……” 他抬起头,眼中多了几分热切,“先生,此物或许真有些价值。只是师父不在,我不敢妄断。您若不急,可否在堂内稍坐等候?师父今去巡抚衙门,想必也是急症,处理完应该就会回来。”

等的就是这句话!江文远脸上露出感激之色:“如此,就叨扰小哥了。我们就在外面等候便是,不进去打扰了。”

“不妨事,堂内有地方坐。您脸色不好,还是进来喝口水吧。” 陈学徒倒是心善,见江文远气色极差,又听说家有病患,便主动邀请。

江文远顺水推舟,在江文博的搀扶下,跟着陈学徒进了济仁堂。药堂内光线适中,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,靠墙是一排排标注着药名的百子柜,柜台后还有个小门通向内院。陈学徒引他们在靠窗的一张木凳上坐下,又倒了碗温水给江文远。
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江文远小口抿着水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门外街上的每一丝动静。江文博沉默地坐在一旁,手始终按在腰后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柄的柴刀。那张残方皮纸,此刻仿佛有千钧重,紧贴着江文远的膛。
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,就在江文远开始担心刘一手今是否还会回来时,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以及轿子落地的轻微声响。

陈学徒立刻迎了出去:“师父,您回来了!”

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响起:“嗯。今抓药的人可多?有没有急症来寻?”

“抓药的不多。倒是……有位先生,持一页前朝军中医方残页,特来请您鉴定。” 陈学徒连忙禀报。

“前朝医方?” 那声音顿了一下,似乎提起了些兴趣,“人在哪儿?”

“在堂内候着。”

脚步声转向堂内。江文远立刻在江文博的搀扶下起身。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位年约五旬、身形清瘦、面容严肃的老者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,外罩一件棉马甲,鬓角已有些灰白,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,此刻带着明显的疲惫,眉头微锁,显然在巡抚衙门的经历并不轻松。这正是刘一手。

刘一手目光扫过江文远兄弟,在江文远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直接问道:“方子呢?”

江文远不敢怠慢,双手将那张用布包着的残方皮纸奉上:“请刘大夫过目。”

刘一手接过,走到窗边光亮处,仔细展开。他的神情从一开始的疲惫审视,迅速变得专注,继而凝重,手指轻轻抚过皮纸的边缘和墨迹,又凑近闻了闻,甚至用指甲极轻地刮了刮空白处。

堂内一片寂静,只有刘一手偶尔发出的轻微鼻息声。江文远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江文博也屏住了呼吸。

良久,刘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起头,看向江文远的眼神复杂了许多:“皮纸是旧的,至少二三百年。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久藏而色沉。字迹是明代中后期常见的馆阁体变种,书写者应有功名在身或长期从事文书。‘滇南军中’、‘金疮’、‘化腐生肌’……用药思路狠辣直接,确是军中风格。这钤印模糊,但形制似明末武将或随军文吏所用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此物……纵非万历原迹,也是清早期精摹,且内容确有参考价值。尤其这几味药配伍,与我近年琢磨的一个方子有暗合之处……你从何处得来?”

成了!江文远强压激动,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,面带悲戚:“回刘大夫,此乃家中太遗物。太祖上曾任武职,明末乱时流落江西,留下些零碎。家中无人习医,一直不知其价值。如今家弟患恶疮高热,群医束手,翻检旧物见此残页,想起刘大夫您擅治外伤热毒,故冒昧前来,一为鉴定,二来……也想厚颜请教,此方可能改良施用?或……刘大夫可有其他良方?” 他适时地咳嗽起来,身形摇摇欲坠。

刘一手看着他,又看看那残方,疲惫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。若是平,一个陌生人持一页残方来问药,他未必会多理会。但今在巡抚衙门的经历让他心烦意乱,那内眷的病症颇为古怪,他用尽手段也只是勉强稳住,心下正无把握。此刻见到这颇有价值的古方残页,又见来人形容凄惨、兄弟情深(江文远的表演加上本来气色就差),倒是触动了他医者仁心的一面,更勾起他对这残方内容的研究兴趣。

“你弟弟是何症状?细细说来。” 刘一手将残方放在桌上,示意江文远坐下说。

江文远心中一喜,知道第一步成功了。他立刻将小弟江文焕“高热不退、体生红疹、局部有溃烂趋势”(其实是据原主记忆里听说过的时疫症状和现代医学知识混合编造)的症状描述了一番,说得颇为严重危急。

刘一手听得眉头紧锁:“听你描述,像是热毒内蕴,外发为疮。此类急症,寻常清热解毒之剂若不对症,反而可能助长邪气。你这残方思路以攻邪为主,药性峻烈,对你弟弟那般虚弱的孩童恐不合适,需大幅调整。” 他沉吟着,“我可依此方思路,结合你弟症状,拟一个新方试试。不过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,看着江文远:“此残方对我颇有启发,价值不菲。你若愿将其留于我处参详,诊金药费我可酌情减免。若不愿,鉴定之资,你也需付些。”

江文远要的就是他感兴趣!他立刻起身,深深一揖:“刘大夫言重了。此残方留于晚辈手中,明珠蒙尘。若能对刘大夫的医术有所裨益,进而活人无数,便是它最大的造化。晚辈不敢索求诊金,只求刘大夫能施以援手,救我弟弟性命!另外……” 他故作犹豫,压低声音,“晚辈家中……偶得一种海外奇药,据称对热毒疮疡有奇效,只是来历不明,用法古怪,心中实在无底。不知……可否请刘大夫一并参详?若能用,或许能更快缓解小弟病痛。”

“海外奇药?” 刘一手眉头一挑。他行医多年,对海外传入的金鸡纳霜(奎宁)等物也有所耳闻,但接触不多,态度谨慎。“何处得来?何种模样?有何说法?”

江文远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净纸包好的小包,打开,露出里面两粒白色的阿莫西林胶囊。“是一个极远的番邦行商所赠,说是其国中治疗‘热毒血痈’的常药,名为‘消炎素’。用法是口服,一两次,每次一粒。只是……那番商言语不通,交代不清,晚辈实在不敢轻用。” 他将胶囊递给刘一手。

刘一手小心地捏起一粒胶囊,对着光仔细看。白色光滑的外壳,里面似乎是粉末。他闻了闻,无明显气味。“此物……外壳似是以淀粉或胶质制成,内里应是药粉。番邦之物,机理不明,岂能轻易入口?何况你弟弟病情未明,用药更需谨慎。” 他摇头,显然不赞成。

江文远心中焦急,知道必须下猛药了。他脸上露出豁出去的决绝神色:“刘大夫教训的是。只是……只是晚辈家中如今山穷水尽,弟弟病危,实在等不得了!不瞒刘大夫,晚辈家中本是粮商,因平价售粮得罪了人,粮仓被封,债主临门,已是走投无路。弟弟若再有个三长两短……晚辈……晚辈唯有拼死一试这番药了!” 他声音哽咽,眼眶发红,这倒不全是演技,也有对自身和家庭处境的悲愤。

刘一手闻言,怔了一下。粮商?平价售粮得罪人?他久居南昌,对城里几家大粮商的勾当也有所耳闻。再看江文远兄弟的穿着气色,确实像是落魄人家。医者父母心,他固然谨慎,但见对方处境如此凄惶,又拿出有价值的古方,态度如此恳切,不免动了恻隐之心。

而且……他忽然想起今在巡抚衙门的遭遇。那位姨太太的怪症,高热不退,身上起了些红点,用了好几剂药都不见明显好转,巡抚大人虽未明言,但已显不悦。若这“海外奇药”真有些门道……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。

他再次仔细看了看那胶囊,又看看江文远。“你说你弟弟症状,高热,红疹,有溃烂趋势?”

“是。” 江文远连忙点头。

“与今我所见一病人,倒有几分相似之处……” 刘一手沉吟着,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终于,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江文远:“你信得过老夫?”

江文远立刻道:“刘大夫仁心仁术,名满南昌,晚辈岂有不信之理!”

“好。” 刘一手指了指那两粒胶囊,“此药,我未曾见过,不敢保其必效,亦不敢保其无害。但观你描述,你弟之症与我所见病人之症,皆属热毒急症范畴,或许有共通之处。我可为你弟开方调理,固本培元。至于这‘消炎素’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你若执意要试,老夫也不拦你。但需答应老夫两件事:第一,给你弟弟用此药时,必须有人在一旁仔细观察,记录服药后一切变化,是好是坏,立刻来报我知!第二,这两粒药,你先给我一粒,我有他用。作为交换,老夫不仅为你弟免费诊治开方,还可……为你家中粮仓之事,在巡抚衙门那边,稍稍进言一二。虽未必能成,但总比你无头苍蝇乱撞强。如何?”

江文远心脏狂跳!他赌对了!刘一手不仅对药感兴趣,更将他与巡抚衙门里的病例联系起来了!而且,对方主动提出了帮忙关说粮仓之事!这简直是意外之喜!

他毫不犹豫,将两粒胶囊都推向刘一手:“刘大夫,这两粒药都给您!晚辈只求您救我弟弟,若此药真有用,能帮到您诊治的病人,也是功德!粮仓之事,但有一线希望,晚辈全家感激不尽!” 他姿态放得极低,将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方。

刘一手看了他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,只取走一粒胶囊,用纸小心包好,另一粒推回给江文远。“一粒足矣。这一粒,你收好。记住,给你弟弟用之前,务必先来告诉我,我要调整汤药与之配合。现在,我先给你开方,你去抓药。今之事,出我口,入你耳,不得再对旁人提起半句!”

“晚辈明白!” 江文远郑重应下。

刘一手不再多言,走到案前,提笔唰唰写下一张药方,又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。江文远接过药方,千恩万谢。刘一手又唤来陈学徒,低声吩咐了几句,似乎是让他留意江家兄弟后再来。

离开济仁堂时,江文远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,但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。第一步,成功迈出了!不仅搭上了刘一手这条线,甚至可能间接与巡抚衙门产生了关联!虽然风险依旧巨大,但希望同样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。

然而,他们刚走出济仁堂不远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,麻烦就来了。

三个穿着短打、面目不善的汉子堵在了巷口,为首一人,正是早上来江家债的“利源”钱庄赵管事手下的一个打手,姓王,绰号“王癞子”。

“哟,这不是江家二少爷吗?气色看着不错啊,还能出来溜达?” 王癞子斜着眼睛,阴阳怪气地说道,目光不善地在江文远和江文博身上扫过,“赵管事可是发了话,让兄弟们‘关照’着点江家,别让有些人跑了,或者……弄些不明不白的钱物藏着。你们这一大早,从济仁堂出来?怎么,有钱瞧病,没钱还债?”

江文博一步挡在弟弟身前,沉声道:“王癞子,你们想什么?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明自有说法!光天化,拦路堵截,还有没有王法?”

“王法?” 王癞子嗤笑一声,“跟你们这种快倒灶的破落户讲王法?兄弟们,给我搜搜他们身!看看是不是藏了值钱东西,想偷偷变卖!”

另外两个汉子立刻了上来。

江文远心念电转。硬拼,大哥或许能打,但自己是个累赘,而且一旦闹大,引来更多人注意,怀里的残方和药丸就可能暴露!刘一手刚答应帮忙,绝不能节外生枝!

“且慢!” 江文远从江文博身后走出,尽管腿有些发软,但声音竭力保持镇定,“王大哥,不过是一的宽限,何须如此?我们兄弟确实是来为幼弟求医问药,家中已无分文,诊金还是刘大夫仁心,暂时赊欠的。不信,你们可以去济仁堂问陈学徒。” 他掏出刘一手开的那张药方,“这是刘大夫开的方子,正要拿去抓药。几位若是不信,尽可拿去查验。”

王癞子一把夺过药方,他大字不识几个,但见上面确实写着药材和剂量,还盖着济仁堂的小印,不由信了几分。但他仍不甘心,目光在江文远身上逡巡:“哼,药方?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值钱东西当了换了银子藏别处了?兄弟们,搜!”

“我看谁敢!” 江文博怒目圆睁,肌肉贲张,手已摸向腰后。
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!

就在此时,巷子另一端传来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年轻声音:“何事喧哗?聚众滋事,扰了本公子清静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,轿帘掀开一半,露出里面一个约莫二十出头、身着宝蓝色暗纹绸衫、头戴瓜皮小帽的年轻公子。公子面皮白净,眉眼疏朗,只是神色间带着些许倦怠和不易接近的冷淡。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帽、眼神精悍的随从。

王癞子等人一见这公子衣着气度,便知不是寻常百姓,气焰顿时矮了三分。那青衣随从上前一步,冷冷扫了他们一眼:“我家公子问话,没听见?”

王癞子连忙赔笑:“这位公子爷,小的们是‘利源’钱庄的,这两个是欠债不还的,小的们正要……”

“欠债还钱,自有官府律例,岂容你们当街行凶搜查?” 年轻公子淡淡打断,语气并不严厉,却自有一股压迫感,“看你们模样,也非公门中人。再不走,是想去衙门里分说分说?”

王癞子脸色一变,看看那公子,又看看他身后明显不好惹的随从,再想到江家确实明天才到期限,今若真闹到衙门,自己也未必占理。他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江家兄弟一眼,将药方扔还给江文远:“哼!算你们走运!明天!记住,明天再不还钱,有你们好看!” 说罢,一挥手,带着两个手下悻悻离去。

江文远松了一口气,这才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。他定了定神,和大哥一起走到轿前,深深一揖:“多谢公子解围。”

年轻公子目光在江文远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药方:“济仁堂刘大夫的方子?你们家人病了?”

“是,舍弟病重。” 江文远恭敬答道,心中却急速判断着这位公子的身份。气度不凡,随从精,能轻易喝退地痞,又坐着小轿出现在城西……难道……

年轻公子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并不太在意,放下轿帘,吩咐轿夫:“走吧。”

轿子抬起,缓缓前行。那青衣随从跟在轿旁。

江文远看着轿子离开的方向,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。城西,济仁堂附近,这个时间,如此年轻又气度不凡的公子……会不会与巡抚衙门有关?甚至……可能就是巡抚府中之人?

他当机立断,低声对江文博道:“大哥,我们跟上去看看,别太近。”

兄弟二人远远辍在轿子后面。只见那轿子并未走远,在街角一家名为“漱石斋”的文玩铺子前停下。年轻公子下了轿,带着随从走了进去。

江文远让大哥在对面一个茶摊等候,自己装作随意逛街,也慢慢踱到“漱石斋”附近。透过半开的门,能看到那年轻公子正在店内,与掌柜低声交谈,手里似乎拿着一卷画或字帖在看,眉头微蹙,似有不悦。

“……胡掌柜,你这幅唐寅的《西山草堂图》,笔墨气韵差得远了,摹本都算不上精到,也敢要价三百两?” 年轻公子的声音隐隐传来,带着一丝不耐。

“哎哟,沈公子,您眼力高!这……这确实是好摹本,您看这山石皴法……” 掌柜的赔笑解释。

“罢了。” 被称为“沈公子”的年轻人将画轴放下,“我要的是真迹或顶尖摹本,不是这等糊弄人的东西。家父寿辰在即,寻不到合意的礼物,着实烦心。”

沈公子?江文远脑中飞快搜索原主记忆。南昌府姓沈的显贵……巡抚大人似乎就姓沈!沈葆桢?不对,沈葆桢早已调离。现任江西巡抚是……沈瑜庆?好像也不是。记忆有些模糊。但不管怎样,这位“沈公子”,极有可能是现任巡抚沈大人的子侄!

机会!可能是比刘一手更直接的机会!

但如何接近?直接上前攀谈?太冒失。献宝?有什么宝?残方已经给了刘一手,药也给了。身上只剩一粒阿莫西林和一点巧克力……

等等!巧克力!那奇异的口感和高能量,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,绝对是稀罕物!而且包装简单,容易解释为海外奇物!

江文远摸了摸怀中那块用锡纸重新包好的巧克力,心中有了计较。他不再犹豫,整了整衣衫(尽管依旧寒酸),深吸一口气,朝着“漱石斋”走了进去。

店内的沈公子和胡掌柜都看向他。胡掌柜见是个生面孔,衣着普通,眉头一皱就要赶人。沈公子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

江文远走到沈公子面前约三步远,停下,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:“方才蒙公子援手,解我兄弟之困,感激不尽。冒昧跟来,是想再谢公子,并……或许能解公子烦忧之一二。”

沈公子挑了挑眉,似乎有了点兴趣:“哦?你如何解我烦忧?”

江文远从怀中取出那块巧克力,小心地剥开锡纸一角,露出里面棕黑光滑的固体。“晚辈家中早年行商,曾得一海外番邦友人赠此奇物,名为‘朱古力’。此物非糖非饴,入口即化,香浓醇厚,更能迅速补充体力,提振精神,在彼国乃贵族享用的珍品。我观公子气色似有倦怠,或许案牍劳形,或为琐事烦心。此物或可稍解疲乏。晚辈身无长物,唯有此海外微物,聊表谢意,或许……也能让公子在寻访寿礼之余,稍感新奇。”

他话说得委婉,既表达了感谢,又暗示了对方身份(案牍劳形),更将巧克力与“海外贵族珍品”、“提神醒脑”联系起来,投其所好(寻礼烦心,需要新奇之物)。

沈公子看着他手中那块深色、光滑、散发着淡淡奇异甜香的物体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他走南闯北,见识不算少,但此物确实从未见过。那包装的亮闪闪的“锡纸”(铝箔)也颇为奇特。他示意了一下。

旁边的青衣随从上前,接过巧克力,仔细检查了一下,又闻了闻,然后掰下极小的一块,自己先放入口中尝了尝,片刻后,对沈公子微微点头,表示无毒,且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奇——那味道和口感确实独特。

沈公子这才接过随从递来的另一小块,放入口中。浓郁的、带着微苦的甜香瞬间弥漫,丝滑的质感,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股暖流和明显的提神感,让他略显倦怠的精神微微一振。

“果然奇特。” 沈公子点了点头,看向江文远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,“你倒是个有心人。此物……确是从海外得来?”

“不敢欺瞒公子。” 江文远坦然道,“此物存放不易,晚辈家中也仅剩这一点了。”

沈公子将剩下的巧克力交还给随从收好,沉吟片刻:“你方才说,你弟弟病重,在刘大夫处求医?家中是粮商,遇到了麻烦?”

江文远心中一凛,知道关键时刻来了。他必须把握分寸,既要诉苦以博同情,又不能显得是在挟恩图报或哭穷惹厌。

“是。”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无奈,“家父经营米行,恪守本分。去岁粮价飞涨,家父不忍见乡邻挨饿,开仓平价售粮,因此得罪了同行。不久粮仓便被衙门封存,指为囤积居奇。家中积蓄耗尽,债主门,幼弟又突发恶疾……实是到了山穷水尽之境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微涩,“今得遇公子,已是万幸。不敢再有奢求,只愿公子身体康健。晚辈告辞。”

说罢,他再次深深一揖,转身就要离开。以退为进!

“且慢。” 沈公子果然开口叫住了他。

江文远停步,回身,面露疑惑。

沈公子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刘一手刘大夫,今也被请去……为我家一位姨娘诊病。病情有些棘手。” 他点到即止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——他知道了江文远可能通过刘一手献药(或献方)的事情,至少有所猜测。“你家中之事,我略有耳闻。李师爷那边,吃相是难看了些。”

江文远心脏狂跳,屏住呼吸。巡抚公子竟然知道李师爷!而且语气中似有不屑!

沈公子继续道:“你既有心,又能拿出这等海外奇物,想来也是个有些际遇的。这样吧,” 他对随从示意了一下,随从立刻掏出一张名帖和一小锭银子(约莫五两)递给江文远。

“这名帖你收好。明此时,你可持名帖到巡抚衙门西侧门,找一位姓何的门房,他会带你见我。至于你家粮仓之事……” 沈公子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李师爷那边,我会让人递句话。封条之事,需按章程来,但若查无实据,无故封存民仓,也说不过去。你先回去,安抚家人,给你弟弟治病。明再来。”

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,又似甘霖从天而降!江文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巡抚公子不仅答应见面,还明确表示要过问粮仓之事!虽然说得含蓄,但“递句话”、“按章程来”、“无故封存说不过去”,这几乎就是承诺解决了!

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,让他一时有些发懵,随即是汹涌的激动和感激。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名帖和银子,深深躬身,几乎要跪下去:“公子大恩!晚辈……晚辈没齿难忘!”

“不必如此。” 沈公子摆了摆手,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记住,明准时。还有,今之事,包括我的身份,不必对外人言。” 说完,他不再看江文远,转身对胡掌柜道:“那幅画,替我包起来吧,虽非顶尖,也算用心了。”

“是是是!多谢沈公子!” 胡掌柜大喜。

江文远知道该告退了。他再次行礼,然后强压着激动,退出了“漱石斋”。

走到阳光下,他依然感觉有些眩晕。江文博立刻迎上来,焦急地问:“二弟,怎么样?那人是谁?没为难你吧?”

江文远紧紧攥着手中的名帖和那锭银子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大哥,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带着希望和如释重负的笑容,尽管依旧苍白虚弱。

“大哥,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,“我们……可能真的遇到贵人了。粮仓……有希望了!”

他将名帖小心地贴身藏好,那锭银子则交给江文博。“先去抓药,然后,回家!”

回那个依旧破败、但却终于照进一丝曙光的小院。

路上,江文远的心情依旧难以平静。波折不断,险象环生,但最终,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、封死江家生路的大门,竟然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。而撬动它的,不是金银,不是跪求,是一张残破的故纸,一粒陌生的药丸,一块异域的糖,还有……一点点运气,和绝境中不得不为的勇气与算计。

巡抚衙门的沈公子……他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。明之约,是新的开始,还是新的挑战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江家的命运之舟,已经调转了船头,虽然前方依旧风急浪高,但至少,不再是朝着绝望的礁石笔直撞去了。

夕阳的余晖,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,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、坚韧的力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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