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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镜子的“床铺”是岩洞最深处的一块平整岩石。他没有睡——机械部分不需要睡眠,生物大脑则需要周期性静默修复,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。他盘腿坐在石头上,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像两颗微缩的月亮,静静注视着洞口的守夜人。

回声在磨刀。那把他从不离身的黑色短刀,在磨刀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每磨十下,他会停下,用拇指试刃,然后继续。这个动作重复了四十七遍,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。

“你不信任我。”镜子突然开口,声音在岩洞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
回声没有停手:“我不信任任何从敌营来的人。”

“我不是人。”

“所以我更不信任你。”

磨刀声继续。第五十下,回声停下,举起刀,对着火光检查刃口。完美的直线,没有任何卷刃或缺口。

“遗产部的回收流程。”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,“标准战术是什么?”

镜子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,调取记忆数据:“六人小队标准配置:一名‘识途者’负责追踪能量特征,两名‘破壁者’装备重型分解器,两名‘锁链’负责抓捕和禁锢,一名‘医官’负责现场样本采集和初步处理。如果目标反抗等级超过阈值,会增派‘清除者’。”

“清除者的战斗力,具体数据。”

“力量基准:三吨握力。速度:百米冲刺三点二秒。防御:可抵御旧时代主战坦克穿甲弹直射。武器系统:肩载式高能粒子炮,腕部伸缩式高周波刃,目镜配备动态预测瞄准系统。弱点:能源核心在腔正中央,外部有复合装甲保护,但连接管线在背部第三、第四脊椎间隙,是散热和能量传输的枢纽,相对脆弱。”

回声的刀停在了半空。他转头看向镜子,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评估。

“你知道得太详细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曾是清除者的候补训练员。”镜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负责编写他们的战斗逻辑,调试武器系统,记录实战数据。直到……我被污染,被改造,被降级为普通回收单元。”

磨刀声再次响起。这次节奏更快,更用力。

“如果清除者来了,怎么打?”

“不能正面对抗。”镜子说,“清除者的设计理念是‘绝对压制’。它的每一个系统都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消灭或制服高威胁目标。正面冲突,我们没有胜算。”

“那就智取。”

“智取需要陷阱,需要环境优势,需要它犯错误。”镜子的光学传感器转向洞外,“而清除者不会犯错误。它的战斗逻辑基于三千万次模拟对战数据优化,能预判百分之九十七的人类行为模式。剩下的百分之三,是纯粹的、无法预测的疯狂——而疯狂,通常死得更快。”

回声终于放下刀。他走到镜子面前,蹲下,平视着那双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。

“那你为什么背叛他们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如果你清楚清除者的强大,如果你知道遗产部的实力,为什么还要选择一条必死的路?”

镜子沉默了。不是拒绝回答,而是在组织语言——人类的语言,不是数据报告。

“因为我想选择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“情感”的波动,“作为A-7,我没有选择。作为镜子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
他抬起右手——那只被熵的能量同化、皮肤下流淌着暗红色纹路的手,五指张开,又缓缓握拳。

“被改造后的三年,我执行了一百四十七次回收任务。死过变异生物,死过游荡者,死过圣殿的低阶神官,也死过……其他钥匙载体。”他顿了顿,“四号载体,是个女孩,十三岁。她被圣殿藏在一个修道院的地下室,以为自己是被神选中的圣女。我找到她时,她在祈祷。我了她,取走了她的烙印核心。任务完成后,我清洗了机械臂上的血迹,写了报告,领取了能源补充。没有感觉,没有思考,就像擦掉灰尘一样简单。”

光学传感器转向熵的方向。熵没有睡,他靠在岩壁上,眼睛闭着,但镜子知道他在听。

“但你的能量……不一样。”镜子继续说,“它唤醒了一些……残留的东西。一些我以为早已被格式化的记忆碎片。我想起我成为A-7之前,我也是个人类。我有名字,叫凯文。我有个妹妹,叫莉莉。大灾变发生时,我在外地读大学,她在家里。我回去找她,只找到半个街区深的废墟,和一只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,被压在混凝土下面,只剩一只耳朵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不是机械故障,而是生物大脑的情感反馈突破了抑制程序。

“遗产部找到我时,我快死了。辐射病,感染,营养不良。他们说可以救我,可以让我变强,可以给我复仇的力量。我签了字,没看条款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写着:自愿放弃人类身份,成为遗产部资产,代号A-7。”

他看向自己的机械左手,手指张开,又握紧,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“所以,当你的能量唤醒‘凯文’时,我选择了背叛。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们能赢,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是好人。只是因为……这是我三年来,第一次有机会,自己做一个选择。”

他抬起头,光学传感器直视回声的眼睛:

“哪怕这个选择会让我死,至少,我是作为凯文死的,不是作为A-7。”

岩洞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,和洞外呜咽的风声。

然后,回声站起身,走回火堆旁,拿起刀,继续磨。

但这次,磨刀的节奏变了。不再那么急促,不再那么用力,而是平稳的、规律的,像心跳。

“凯文。”回声说,没有抬头,“明天天亮前,我需要你画出清除者的完整结构图,标出所有可能的弱点,设计三套伏击方案。能做到吗?”

镜子——凯文——光学传感器剧烈闪烁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里的电子合成音几乎听不出来了,“但我需要工具。石板,炭笔,还有……一点时间。”

“石板和炭笔有。”回声看向缄默者曾经坐过的位置——那里现在空着,只有一块空白的石板和半截炭笔,“时间不多。天亮前必须完成。”

凯文点头。他走到那块石板前,拿起炭笔。机械手指起初有些笨拙,但很快适应了握笔的力度。他在石板上画下第一笔——一条笔直的、精准的线。

熵睁开眼睛,看着凯文的背影。那个半人半机械的存在,此刻弓着身子,趴在石板上,像一个认真写作业的学生。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,像两颗不会流泪的眼睛。

他想起镜子刚才的话:“哪怕这个选择会让我死,至少,我是作为凯文死的,不是作为A-7。”

选择。这个词,今天出现了太多次。

熵低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。烙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着的藤蔓,在皮肤下缓慢生长。他能感觉到,每吸收一次能量,烙印就“长大”一点,纹路就复杂一点。像一颗种子在发芽,像一把钥匙在成型。

他想起观星者的话:“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
他想起自己的宣言:“我要砸下去。”

但砸向哪里?砸碎什么?砸过之后呢?

没有答案。只有越来越近的威胁,和掌心越来越烫的烙印。

“熵。”

琉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不是心音共鸣,而是她真的开口了。她走到熵身边坐下,银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两汪深潭。

“你在迷茫。”她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熵没有否认。他看向琉璃,这个能听见万物心音的女人,这个总是一针见血的女人。

“镜子——凯文,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。”熵说,“复仇,自由,重新成为‘人’。你们也知道:回声要为缄默者报仇,要为所有被圣殿和遗产部迫害的人讨个说法;戏偶师要撕碎所有控他人的线;基石要给弱者一个能站着活着的世界;锈骑士要守护还能被守护的东西;归墟想弄清楚生命和能量的本质;观星者……想为人类计算出一条活路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
“但我呢?我战斗,因为圣殿要我,遗产部要抓我,‘母亲’可能想利用我。我反抗,因为我不想被当成钥匙、容器、桥梁。但我到底想要什么?砸碎一切之后,我要建什么?我不知道。”

琉璃安静地听着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让那些细小的伤疤看起来像金色的纹路。

“你听过‘盲人摸象’的故事吗?”她突然问。

熵点头。旧世界的寓言,圣殿的教材里删掉了,但他从导师的私藏里读到过。

“我们每个人,都在摸这头象。”琉璃说,声音很轻,像在讲睡前故事,“回声摸到了象腿,觉得世界是柱子,要站稳;戏偶师摸到了象鼻,觉得世界是条蛇,要小心别被缠住;观星者摸到了象耳,觉得世界是把扇子,要找到扇动的规律。”

她看向熵:

“而你,摸到了整头象。”

熵愣住了。

“你的烙印,连接着源质能量,连接着‘母亲’,连接着这个世界的本源。你能吸收各种能量,能感知能量流动,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你不是在摸象的某个部分——你是那个突然能看见的盲人。”

琉璃伸出手,轻轻按在熵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冰凉,但掌心温暖。

“但看见,不意味着理解。你看见的是一头完整的象,但它太大了,太复杂了,你反而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所以你会迷茫,会恐惧,会问‘我到底想要什么’。”

她收回手,看向火堆:

“那就暂时别问。先看,先听,先感受。感受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,感受每个人最真切的渴望,感受能量最原始的流动。等你看得足够多,听得足够真,感受得足够深,答案会自己来找你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
“就像镜子。他被改造三年,以为自己是A-7。但你的能量唤醒了他,让他重新‘感受’到了疼痛、愤怒、悲伤,还有……选择的权利。于是凯文回来了。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什么大道理,而是因为他‘感受’到了,于是他‘选择’了。”

熵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烙印安静地蛰伏着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
感受。选择。

他不是钥匙,不是容器,不是桥梁。他是熵。是混乱,是可能性,是砸进死水里的石头。

那就先砸下去。至于水花会溅到哪里,波纹会荡向何方……

“等水花溅起来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 琉璃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,轻声说。

岩洞另一边,凯文画完了最后一笔。他放下炭笔,举起石板。上面是一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结构图:清除者的正面、侧面、背面,每一处装甲接缝,每一能量管线,每一个关节弱点,都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标注。旁边还有三套伏击方案的草图,从诱敌深入到陷阱布置,从佯攻到主攻,详细到每一步的时间节点和人员分工。

“完成了。”凯文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——生物大脑的疲惫。

回声接过石板,仔细查看。看了足足五分钟,他才抬起头,看向凯文:

“你确定清除者的能源管线在这个位置?”

“确定。这是第三代清除者的标准设计。第四代改进了散热,但能源管线布局不变,因为这是最优解。”凯文回答,语气笃定,“但攻击这里需要精准度。管线只有拇指粗细,外部有能量护盾,必须在护盾充能间隙的零点三秒内击中,并且击穿三层复合装甲。”

“谁能做到?”基石问。他的腿还没好利索,但已经能勉强站立。

所有人看向锈骑士。这个沉默的男人正在擦拭他的新弓——用峡谷里一种黑色硬木和变异蛇筋做的,弓身刻着简陋的防滑纹路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石板上的标注,又看了看自己的弓,然后摇头:

“骨箭不够锐,不够快。需要金属箭头,需要更强的弓。”

“我有。”凯文说,走到自己那堆装备旁——那些被收缴的武器和能量源都堆在岩洞角落。他从里面翻出一个金属箱子,打开,里面是几支暗银色的箭矢,箭头不是普通金属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晶体,内部有暗蓝色的光在流动。

“能量破甲箭。”凯文拿起一支,递给锈骑士,“箭头是高能量结晶,接触目标后会释放微型能量爆炸,专门用来破坏护盾和装甲。但每支箭只能用一次,而且需要很强的弓才能完全发挥威力。”

锈骑士接过箭,掂了掂分量,又检查了箭头的结构,然后点头:“弓我可以调整。给我两小时。”

“我们没有两小时。”观星者突然开口。他一直闭眼靠在岩壁上,此刻睁开眼睛,破碎的眼镜后,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——他又使用了能力。

“清除者的先遣队,已经进入峡谷了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,“不是六人队。是三人队。但能量读数……每个都堪比A-7。而且他们携带了重型装备,移动速度很快,最迟……黎明前会抵达这里。”

岩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“什么重型装备?”回声问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
“一种……能量场发生器。”观星者捂住口,那里又开始渗血,“能制造半径五十米的静默领域。领域内,所有异能效果削弱百分之七十,能量感知被屏蔽,通讯中断。他们是来清场的,为清除者开路。”

凯文的光学传感器剧烈闪烁:“静默领域发生器……那是针对高威胁异能者的标准战术。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,知道你们的异能类型,所以派了针对性配置的先遣队。清除者一定在后面,等静默领域展开,它才会进场收割。”

“能避开吗?”戏偶师问,手指已经缠上了金属线。

“避不开。”观星者摇头,“他们的追踪手段基于能量特征锁定。只要熵还在,只要他的烙印还在散发能量波动,他们就能找到。除非……”

他看向熵,眼神复杂:

“除非你能完全屏蔽烙印的能量波动。或者……离开这里,把他们引开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熵。

“引开?”熵问,“怎么引?”

“静默领域的效果是范围性的,但追踪是点对点的。”凯文解释,“如果你离开团队,单独行动,他们的追踪会集中在你身上,静默领域也会以你为中心展开。这样其他人就有机会脱离领域范围,重新获得异能优势,从侧面袭击。”

“那熵呢?”琉璃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在静默领域里,他的烙印效果也会被削弱吧?那他怎么对抗三个A-7级别的先遣队员?”

“不需要对抗。”凯文说,“只需要跑。跑得足够快,足够远,拖延足够的时间。等其他人解决掉先遣队,再回头支援你。”

“太冒险了。”基石反对,“熵的速度不算最快,烙印又被削弱,万一被追上……”

“这是胜算最高的方案。”观星者打断他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“我计算了十七种可能,这是唯一一种全员存活率超过百分之三十的。其他方案,要么团灭,要么只能活一两个。”

百分之三十。全员存活率。

岩洞里一片死寂。火堆噼啪作响,像在倒计时。

熵站起来。他走到火堆旁,从灰烬里捡起一还没完全烧完的木柴,吹了吹,火星飞舞,照亮他的脸。
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我去引开他们。你们解决先遣队,然后来支援我。如果支援不了……那就别来了,直接撤。至少,镜子已经提供了遗产部的情报,你们知道该往哪儿躲,该防着谁。”

“熵——”琉璃想说什么,但被熵抬手制止。

“我加入守夜人,不是为了被保护。”他看着所有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,“是为了和你们一起战斗。现在,战斗需要我当诱饵,那我就当诱饵。这很公平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
“而且,我想试试。”

“试试在不能依赖烙印的时候,我还能不能战斗。”

“试试在纯粹的绝境里,我还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
“试试我这个人——不是钥匙,不是容器,不是任何东西——到底有多少斤两。”

说完,他走到凯文面前,伸出手:“箭给我一支。”

凯文愣了愣,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支能量破甲箭,递给熵:“你会用弓?”

“不会。”熵接过箭,掂了掂,“但我可以用它做别的。”

他将箭在腰间,又走到锈骑士面前:“弓借我。”

锈骑士沉默地把弓递给他——那把黑色的硬木弓,弓弦紧绷,像随时会断裂的神经。

“你拉不开。”锈骑士说,“这弓需要一百二十磅的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熵说,“我不是用来射箭的。”

他走到岩洞口,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。三个月亮已经西沉,只剩下一颗苍白的残月,在云层后时隐时现。风很大,卷起沙尘和碎骨,在峡谷中呼啸,像亡魂的合唱。

“镜子。”熵没有回头,“静默领域的范围,真的是半径五十米?”

“标准配置是五十米。”凯文回答,“但如果他们携带的是加强型,可能达到八十米。”

“那能量波动呢?会被完全屏蔽,还是只是削弱?”

“在领域核心区域,完全屏蔽。边缘区域,削弱百分之七十到九十。但你的烙印……能量特征太强,即使被削弱,也足够他们追踪。”

“也就是说,”熵转身,看向凯文,“只要我跑出领域范围,哪怕只是边缘,我的烙印波动就会恢复,他们就能重新锁定我。而如果我一直待在领域核心,他们就只能靠肉眼和常规手段追踪,对吧?”

凯文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,似乎在计算:“理论上是这样。但领域发生器通常由一名队员携带,他会始终保持在领域中心,确保覆盖最大范围。你要想完全脱离领域,必须拉开至少八十米的距离,并且保证自己不在他的移动路径上。”

“八十米……”熵喃喃自语,看向洞外的地形。

峡谷在这里收窄,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,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深处。如果先遣队从东边来,他们会堵住出口;如果从西边来,他们会把守夜人向绝路。

“他们有地形图吗?”熵问。

“标准装备包括实时地形扫描仪。”凯文说,“但他们不会在移动时一直开着,那太耗能。通常只在关键节点扫描一次,更新路径规划。”

熵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走回火堆旁,捡起一块炭,在地上画起来。

“这里是我们的岩洞。”他画了一个圈,“东边出口在这里,西边是死路。如果我是先遣队,我会从东边进来,展开静默领域,把所有人堵在洞里,然后呼叫清除者来收割。”

他在东边出口的位置画了三个叉,代表先遣队。

“但如果我们不待在洞里呢?”他看向回声,“如果我们主动出击,在他们展开领域之前,就打乱他们的阵型?”

回声盯着地上的简图:“怎么打乱?他们有重型装备,能量读数堪比A-7,而且有备而来。”

“用陷阱。”熵说,炭笔在西边的死路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,“把他们引到西边去。”

“西边是死路。”基石皱眉,“引过去,我们自己不也成瓮中之鳖了?”

“西边是死路,”熵重复,“但如果死路下面……有活路呢?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观星者。”熵看向那个虚弱的预言者,“你在预知里,看到过西边的地形吗?我是说……地下。”

观星者闭上眼睛,几秒后睁开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有一条……地下河。就在西边岩壁下方大概三十米处。水流很急,通向哪里我不知道,但确实存在。你是怎么——”

“感觉到的。”熵指了指自己的脚,“我的烙印,能模糊感知地脉能量流动。西边的能量流动有异常,像被什么东西‘截断’了。结合峡谷的地质结构,最可能的就是地下河。”

他站起身,炭笔在代表西边死路的位置画了一条向下的虚线:

“我们先在西边布置陷阱,做出要死守的样子。然后我出去当诱饵,把他们往东边引——但他们有地形扫描仪,很快会发现东边是出口,会怀疑是调虎离山。这时候,琉璃用心音共鸣,模拟出‘大量人员往西边撤退’的情绪波动。他们会认为我们真正的撤退方向是西边,就会追过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戏偶师问,“他们追到西边,发现是死路,不就正好把我们堵死了?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真正的诱饵。”熵看向凯文,“镜子,你能模拟出我的能量波动吗?哪怕只是短暂的、局部的模拟?”

凯文的光学传感器快速闪烁:“可以。我的机械部分有能量模拟模块,虽然精度不高,但足以在静默领域扰下以假乱真。但模拟需要消耗大量能源,我最多支撑三分钟。”

“三分钟够了。”熵在西边死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圈,“在这里,镜子模拟我的能量波动,做出‘我受伤了,躲在这里’的假象。先遣队一定会集中攻击这个点。而真正的我们……”

他在代表地下河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:

“从地下河撤退。等他们发现上当时,我们已经游出去至少两百米了。”

岩洞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回声第一个开口:

“镜子模拟波动时,需要待在假诱饵点。那等于自。”

“不需要待满三分钟。”凯文说,“模拟启动后,我可以把发生器留在那里,自己从岩壁攀爬撤离。攀爬是我的强项——机械肢体的抓握力是人类的五倍。”

“但如果他们发现发生器是假的,立刻回头呢?”琉璃问,“地下河水流再急,我们也不可能在三分钟内游出两百米。”

“所以需要第二重保险。”熵看向戏偶师,“戏偶师,你的情绪丝线,能制造大范围幻象吗?不需要精细,只要让整个西边区域看起来‘有很多人在活动’就行。”

戏偶师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但范围越大,细节越粗糙,持续时间越短。最多三十秒,他们就会发现是假的。”

“三十秒,加上镜子的三分钟,一共三分三十秒。”熵快速计算,“地下河水流速度,观星者能估算吗?”

观星者再次闭眼,几秒后:“每秒两到三米。三分三十秒……大概能游出四百到七百米。但这是直线距离,实际河道有弯曲,还会更短。”

“够了。”熵说,“只要脱离静默领域范围,我们的异能就能恢复。到时候,打还是撤,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
他环视所有人:

“有问题吗?”

没有人说话。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疯狂的计划:诱饵,假诱饵,地下河,幻象,攀爬,时间赛跑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全军覆没。
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基石突然说,“这个计划,建立在‘先遣队会按我们预想的行动’的基础上。如果他们不按套路出牌呢?如果他们分兵呢?如果他们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装备呢?”

“那就随机应变。”熵说,语气平静,“计划只是计划,不是预言。但我们至少有了一个框架,一个方向。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
他看向回声:“队长,你做决定。”

回声盯着地上的简图,看了很久。炭笔的线条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的涂鸦。但这个涂鸦,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路。

“凯文。”他开口,第一次叫了镜子的本名,“模拟能量波动,你能做到多精确?”

“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。”凯文回答,“但只能模拟能量特征,不能模拟异能效果。如果对方用专业设备检测,三十秒内就会露馅。”

“三十秒够了。”回声看向戏偶师,“你的幻象,能覆盖多大范围?”

“半径五十米,维持三十秒。”戏偶师说,“但三十秒后我会虚脱,至少一小时没有战斗力。”

“一小时,我们能游出很远。”回声看向观星者,“地下河的出口,你能看到吗?”

观星者摇头:“太远了,超过我的感知范围。但能量流向显示,它最终会汇入一条更大的地下河,那条河……通向北方。”

“北方……”归墟喃喃自语,“是‘禁区’的方向。”

岩洞里再次安静下来。禁区,废土上最危险的区域之一。据说那里是旧世界某个绝密实验场的遗址,大灾变后能量污染最严重,变异生物最密集,连圣殿和遗产部都不敢轻易涉足。

“如果真是禁区,”琉璃轻声说,“那我们刚出虎,又入狼窝。”

“但至少,”熵说,“狼窝里,没有静默领域,没有清除者。”

回声站起身。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岩壁上,拉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“执行计划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基石负责西边陷阱布置,用你能改变密度的能力,在死路尽头制造一个‘脆弱点’,让岩壁看起来像要塌了。归墟准备药物,戏偶师幻象结束后需要快速恢复。锈骑士调整弓和箭,随时准备远程支援。琉璃监控先遣队情绪波动,一有异常立刻预警。观星者……尽量保存体力,我们需要你活着看到出口。”

他看向熵和凯文:

“你们两个,是诱饵的核心。记住,保命第一,拖延第二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放弃计划,各自逃命。活下来,才有下一次机会。”

最后,他看向所有人:

“守夜人不是来送死的。我们是来点灯的。”

“灯要有人举着,才能照亮黑暗。”

“所以,都给我活下来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但每个人都在点头,都在检查装备,都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
凯文走到那堆装备前,开始调试他的能量模拟模块。机械手指在金属箱子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,暗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
熵走到岩洞口,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。风更大了,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,像细小的刀子。

他握紧拳头,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烫。

这一次,没有退路。

要么砸碎锁链。

要么被锁链勒死。

他选择前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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