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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能量汐在午夜准时到来。

最先感应到的是观星者。他从昏睡中突然惊醒,口缠着的绷带下渗出细密的血珠。他挣扎着坐起,破碎的眼镜后,那双总是计算着星辰轨迹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溶洞顶部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湿漉漉的岩石和垂挂的钟石。

“……来了。”他嘶哑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,“汐前锋……比预计快了三小时……强度……增加了三倍。”

回声立刻站起,熄灭篝火,只留下一小簇用特殊苔藓维持的微光。溶洞陷入昏暗,只有每个人呼吸的白色雾气在空气中飘散。

“所有人,隐蔽。”回声低声下令,“汐期间,圣殿的追踪设备会失灵,但地脉生物会发狂。我们等第一波过去。”

话音未落,地面开始震动。
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脉动。一下,又一下,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缓慢搏动。溶洞顶部的钟石开始滴水,滴答,滴答,节奏与震动同步。

熵感到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。不是预警,而是共鸣——与地底深处某个庞然存在的共鸣。他能“感觉”到,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浩瀚如海洋的能量,正从地脉深处上涌,像涨的海水,漫过岩石的缝隙,渗透进空气,浸染每一寸空间。

空气变得粘稠。呼吸时,能感觉到细小的能量颗粒刮擦着气管。光线扭曲了——那簇微光在空气中拖出长长的、摇曳的尾巴,像水底的倒影。声音也变得怪异:滴水声被拉长、扭曲,变成某种类似呻吟的旋律;风声在溶洞外呼啸,却听不到具体的音节,只有一片混沌的嗡鸣。

琉璃捂住耳朵,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:“声音……太多了……它们在哭……在笑……在尖叫……”

她的心音共鸣能力在汐中被放大到极限,也折磨到极限。地底深处,亿万年来沉积的亡魂、残念、能量碎片,此刻都在汐中苏醒、翻涌、嘶吼。那些声音汇成一片精神的海啸,冲击着她脆弱的感知屏障。

“归墟!”回声低吼。

归墟立刻从药箱里取出几片晒的紫色叶子,塞进琉璃嘴里:“嚼碎,咽下去。这是‘静心草’,能暂时屏蔽过载感知。”

琉璃照做。叶子的汁液苦涩辛辣,但确实有效——那些疯狂的声音逐渐远去,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。她长出一口气,脸色稍微好转。

震动越来越强。溶洞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碎石簌簌落下。钟石一接一断裂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
“这里不安全。”基石拖着伤腿站起来,“得出去。在溶洞里被埋了,就真成守夜人的‘坟’了。”

“外面更危险。”锈骑士检查着弩弦,声音凝重,“汐期间,所有地脉生物都会出来‘晒太阳’。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点东西,跟汐夜的阵容比起来,就是开胃小菜。”

“那也得出去。”回声抓起背包,“至少外面有逃跑的空间。在这里,只有被活埋一种死法。”

他率先走向洞口。其他人互相搀扶着跟上。熵走在最后,右手一直按在岩壁上——烙印的共鸣让他能模糊感知到岩层深处的能量流动。他能“看”到,就在他们脚下三百米处,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洪流正奔腾而过,像地底的岩浆河。无数细小的支流从主分出,向上渗透,有些已经接近地表。

这些支流经过的地方,岩层变得脆弱,生物发生变异,亡魂得到短暂的“苏醒”。

他们钻出溶洞。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
峡谷变了。

不再是那种暗红色的、死气沉沉的峡谷。此刻,整条峡谷都在发光——岩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、暗金色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巨兽的血管网络,在有节奏地搏动、明灭。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萤火虫,但颜色是诡异的暗紫色,缓缓上升,又在某个高度突然熄灭,像一场逆向的、无声的流星雨。

更可怕的是声音。

不是具体的声响,而是一种“存在感”。你能感觉到,这片土地正在呼吸,正在苏醒,正在……注视。那些光点是它的眼睛,那些纹路是它的神经,那些震动是它的心跳。

而它,正在看着你。

“别盯着光看。”观星者虚弱地提醒,他靠在基石身上,破碎的眼镜勉强架在鼻梁上,“那是‘地脉之眼’,看久了会陷入幻视。跟紧我,我知道安全路径。”

他在汐中似乎恢复了某种能力——不是预知,而是对能量流动的“阅读”。他能看到那些暗金色纹路的流向,能判断哪里是能量节点的爆发点,哪里是相对平静的“缝隙”。

一行人跟着观星者,在发光的峡谷中艰难穿行。每一步都要避开那些搏动得最剧烈的纹路——触碰它们,会被能量灼伤,严重的甚至会引发临时变异。还要小心空中漂浮的光点——吸入过多,会产生幻觉,看到自己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东西。

走了大约一百米,他们遇到了第一波“汐生物”。

不是骨狼那种变异动物,而是更原始的、更……诡异的东西。

那是一群“石蠕虫”。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蚯蚓,但体型有成年人的手臂粗,皮肤是半透明的暗红色,能清晰看到内部流动的发光体液。它们从岩壁的裂缝里钻出来,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,覆盖了整面岩壁,像一片活着的、蠕动的光毯。

“绕过去。”观星者指着侧面一条狭窄的岩缝,“石蠕虫不主动攻击,但它们的体液有强腐蚀性,碰到就烂。”

他们刚转向,岩缝深处就传来尖锐的嘶鸣。不是一只,而是一群。接着,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——是“夜蝠”,一种在汐夜才会出来觅食的飞行生物。它们有蝙蝠的翅膀,但头部像融化的蜡烛,嘴巴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吸盘,里面布满细密的、旋转的牙齿。

“退后!”锈骑士举起弩,但夜蝠的数量太多了,至少上百只,弩箭本不够用。

夜蝠群扑了过来。它们飞行的轨迹毫无规律,像一片失控的暗红色云雾。最前面的几只已经张开吸盘,瞄准了最虚弱的观星者。

就在这时,戏偶师动了。

她没有攻击,而是双手抬起,十指张开。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从她指尖射出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那些线不是实体,而是她能力的延伸——情绪丝线。她不是控制生物,而是扰它们的“情绪场”。

夜蝠群突然混乱了。有的开始互相撕咬,有的撞向岩壁,有的在原地打转。它们的飞行轨迹从有序变成无序,从攻击变成自毁。

“走!”戏偶师咬牙说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这种大范围的扰对她的消耗极大,撑不了多久。

众人趁机冲过岩缝。刚冲出去,戏偶师就撤掉了丝线,踉跄一步,被归墟扶住。她脸色苍白,但眼睛依然冰冷。

“下次……”她喘着气说,“别让我……一次对付这么多……”

夜蝠群在失去扰后重新集结,但它们没有追来——石蠕虫的光毯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。两种汐生物撞在一起,展开了一场无声的、诡异的厮:夜蝠用吸盘吸食石蠕虫的体液,石蠕虫用腐蚀性体液灼烧夜蝠的翅膀。暗红色的光点和暗金色的体液在空中飞溅,像一场血腥的烟花秀。

没有人回头看。他们继续前进,在发光的峡谷中穿行,躲避着越来越多的汐生物:会移动的发光苔藓,从地底钻出的水晶簇,在空中游动的透明水母状生物……每一种都美丽,每一种都致命。

走了大约半小时,观星者突然停下。

“前面……过不去了。”他指着峡谷前方。那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沉。

峡谷在这里收窄成一个不到十米宽的隘口。但隘口完全被一种东西堵死了——晶体森林。

不是植物,而是真正的、由某种半透明紫色晶体组成的森林。晶体从地面生长出来,有的像树,有的像草,有的像扭曲的人形,密密麻麻,交错纵横,将隘口堵得水泄不通。晶体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光,内部有液体在流动,像有生命。

更可怕的是,晶体森林中,隐约能看到一些“东西”——被晶体包裹、封存的东西。有的是变异生物的尸体,有的是人类的骸骨,有的……甚至还在动,在晶体内部缓慢挣扎,像琥珀里的昆虫。

“地脉能量的……沉淀物。”归墟蹲下身,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块掉落的晶体碎片,放在眼前观察,“能量浓度太高,实体化了。这些晶体有强辐射,长时间接触会引发不可逆的变异。而且……”他指了指那些被包裹的东西,“它们似乎有‘收集’活物的习性。”

“绕路?”基石问。

观星者摇头,指着两侧的岩壁:“能量读数显示,这片晶体森林覆盖范围至少一公里。绕路的话,要多走三小时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汐的峰值期马上就要到了。到时候,整个峡谷的能量浓度会再提升五倍。我们没时间绕路。”

“那就穿过去。”回声说,抽出刀,“晶体再硬,也是石头。砍出一条路。”
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熵突然开口。他走到晶体森林边缘,伸出右手,让掌心的烙印靠近最近的一晶体柱。

烙印与晶体接触的瞬间,晶体内部的液体突然疯狂涌动!暗紫色的光芒大盛,整片晶体森林都开始微微震颤,发出低沉嗡鸣。那些被包裹的东西,挣扎得更剧烈了。

“它们在……共鸣。”熵收回手,脸色凝重,“不是死物。是某种……半生命体。我的烙印了它们。”

他看向观星者:“能量读数最高的地方在哪?”

观星者闭眼感知了几秒,指向晶体森林中央:“那里。有一个……节点。能量像漩涡一样旋转,强度是周围的十倍。”

“节点可能是控制中枢。”熵说,“如果摧毁它,整片森林可能会暂时失去活性。至少,能开出一条路。”

“怎么摧毁?”锈骑士问,“用你的能力?”

熵点头:“我的烙印能吸收能量。如果那个节点是纯粹的能量聚合体,我应该能……吃掉它。”

“太危险了。”琉璃抓住熵的手臂,“刚才只是靠近,它们就有这么大反应。如果你直接接触节点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万一你控制不住,或者节点有自我防卫机制……”

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熵看着她,又看向其他人,“汐峰值期一到,能量浓度会高到我们无法承受。到时候,不用这些晶体动手,我们自己就会变异、发疯、或者被能量撑爆。现在冒险,还有机会。”

回声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其他人,原地待命,做好战斗准备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,别管我们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戏偶师站起来,虽然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坚定,“我的情绪丝线能扰生命体,对这些半生命体可能也有效。至少能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
“三个。”熵说,“够了。人多反而容易触发它们的群体反应。”

三人做好准备。回声握紧刀,刀身在晶体光芒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反光。戏偶师重新调整指尖的金属线,让它们处于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。熵则深吸一口气,引导着烙印里的能量,让它们缓慢、平稳地流动,做好“进食”的准备。

他们踏进了晶体森林。

第一步踩下去,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——不是晶体破碎,而是晶体表面自动开裂,露出下面更加致密、更加明亮的内部结构。那些裂缝像有生命一样蔓延,发出细微的、类似玻璃摩擦的声音。

周围的晶体柱开始缓慢转动。不是整体移动,而是像向葵追着太阳一样,将“生长”的方向对准他们。晶体内部的液体流动加速,暗紫色的光芒像脉搏一样明灭。

“它们在……观察我们。”戏偶师低声说,手指微微颤动,“情绪场很混乱……好奇……警惕……还有……饥饿。”

“继续走。”回声走在最前面,用刀劈开挡路的晶体枝条。刀锋砍在晶体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,留下浅白的划痕,但晶体很快自我修复,划痕在几秒内消失。

越往深处走,晶体越密集,形态也越诡异。有的晶体柱长成了螺旋状,像扭曲的DNA链;有的表面浮现出类似人脸或兽脸的浮雕,表情痛苦而狰狞;还有的晶体内部封存着完整的生物——一只夜蝠,半截身子在晶体里,半截露在外面,翅膀还在缓慢扇动,但眼睛已经变成了晶体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、像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。呼吸时,能感觉到细小的晶体颗粒被吸进肺里,带来刺痒和灼烧感。

“还有多远?”熵问。他的烙印越来越烫,与周围环境的共鸣越来越强。他能“感觉”到那个节点的存在——就在前方五十米处,像一个暗紫色的、不断旋转的能量太阳,散发出强烈的吸引力。

“三十米。”观星者的声音通过琉璃的心音共鸣传来,虽然微弱,但清晰,“能量读数在飙升!小心,节点可能……有意识!”

话音未落,前方的晶体突然同时爆裂!

不是攻击,而是一种“绽放”。所有的晶体柱从中间裂开,像花朵一样展开花瓣,露出内部的核心——每一晶体柱的核心,都是一颗拳头大小的、暗紫色的、搏动着的“心脏”。心脏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,与地表的能量纹路相连。

而那些心脏搏动的频率,与熵掌心的烙印,完全同步。

咚咚。咚咚。咚咚。

像一场诡异的心跳二重奏。

“它们……在模仿你。”戏偶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,“不,是在……同步你。你的烙印,成了它们的节拍器。”

熵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爬上脊椎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心脏正在通过共振,试图反向侵入他的烙印,试图读取他的记忆,他的情绪,他的一切。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闪现:晶体森林的诞生,无数生物被捕获、封存的过程,地脉能量年复一年的冲刷、沉淀……

还有更深处的东西——一个承诺。一个来自地底深处、来自“母亲”的承诺:成为我们的一部分,你将获得永恒。你将不再有痛苦,不再有恐惧,不再有死亡。你将变成光,变成能量,变成……完美。

诱惑。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诱惑。

熵咬破舌尖,用疼痛驱散那些画面。他看向回声和戏偶师:“帮我挡住它们。我要冲过去。”

“怎么挡?”回声问,刀已经握紧。

“制造混乱。”戏偶师说,双手抬起,十指如弹琴般舞动,“情绪丝线——最大输出!”

无形的丝线以她为中心爆发!这次不是扰,而是“污染”。她将自己情绪库里最混乱、最狂暴、最不可理喻的情绪碎片——愤怒,绝望,疯狂,憎恨——像泼墨一样洒向周围的晶体心脏!

那些心脏瞬间“窒息”了。同步的搏动被打乱,暗紫色的光芒剧烈闪烁,像故障的灯泡。一些心脏开始不规则地抽搐,一些甚至开始自我瓦解,从内部爆开,喷出粘稠的发光液体。

晶体森林发出痛苦的嗡鸣。整个森林都在震颤,晶体枝条疯狂挥舞,像垂死挣扎的触手。

“就是现在!”回声挥刀劈开一条路,刀刃所过之处,晶体纷纷碎裂,但碎屑在空中悬浮,像一场紫色的雪。

熵冲了过去。他不再躲避,不再防御,只是直线冲刺,朝着那个能量节点的方向。晶体枝条抽打在他身上,留下血痕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烙印的光芒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能量护盾,抵挡了大部分攻击。

二十米。十米。五米。

他看到了节点。

那不是想象中的“能量太阳”,而是一颗……茧。

一颗由最纯净的暗紫色晶体组成的茧,有三米高,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,缓慢旋转。茧的表面光滑如镜,能倒映出周围的景象——但倒映出的不是真实的晶体森林,而是一片扭曲的、噩梦般的景象:燃烧的城市,融化的天空,无数人形在光中蒸发……

而在茧的中央,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。

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那个人形……很熟悉。瘦削的肩胛骨,微微蜷曲的姿势,还有……口处,一个淡红色的、发光的烙印。

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
“那是……”戏偶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震惊,“‘摇篮’?不……不对……”

“是复制体。”回声也看到了,声音凝重,“地脉能量读取了你的烙印信息,然后……‘打印’了一个出来。它在学习,在模仿,在……进化。”

熵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。复制体。地脉能量能复制烙印,那是不是意味着,它也能复制他的能力?复制他的记忆?复制他的……自我?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
他冲向茧,右手抬起,掌心对准茧的中心。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像一颗小型的超新星在掌心点燃。周围的晶体在光芒中融化、蒸发,像蜡烛碰到火焰。

茧开始剧烈震颤。表面的镜像破碎,露出下面真实的晶体结构——那不是固态,而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胶状物,在疯狂蠕动、重组。中央的人形轮廓开始清晰:确实是一个“人”,但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是一个粗糙的、用晶体构成的人形框架。口处的烙印也不是真正的烙印,而是一团暗紫色的、不断旋转的能量漩涡。

它抬起“手”,掌心同样对准熵。暗紫色的能量在它掌心凝聚,旋转,形成一个与熵的烙印完全对称、但颜色相反的图案——暗紫色的烙印。

两股能量对撞。

没有声音,没有爆炸,只有纯粹的能量湮灭。熵掌心的红光与复制体的紫光在空中交锋,像两道互相吞噬的洪流。接触点产生剧烈的空间扭曲,光线被拉长、折断,形成一片诡异的视觉黑洞。

熵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。复制体的能量强度不亚于他,而且源源不断——它连接着整个晶体森林,连接着地脉深处。而他的能量,来自有限的储备,来自刚才吸收的那点暴徒能量,正在快速消耗。

更可怕的是,复制体在“学习”。每一次能量交锋,它都在调整自己的频率,让它更接近熵的烙印。暗紫色的能量开始带上淡红色的光泽,旋转的轨迹开始模仿熵的能量流动。

它在同化他。

“熵!”回声的喊声传来,“它在吸收你的能量特征!断开连接!”

断开?怎么断开?能量交锋一旦开始,就像两把锁死的剑,谁先撤谁死。熵能感觉到,如果他现在强行断开,复制体的能量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烙印,瞬间将他撑爆、同化、变成另一个晶体人形。

必须……一口气摧毁它。

但不是用能量对抗能量。那是它的主场。

熵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疯狂,但或许……是唯一的办法。

他不再抵抗,反而……放开了。

不是放弃抵抗,而是主动引导。他将自己的能量,顺着复制体模仿的轨迹,反向注入对方的能量漩涡中。不是对抗,而是……喂养。

复制体愣了一下。它的学习机制是基于“模仿-对抗”的循环,突然出现的“馈赠”打乱了它的算法。暗紫色的能量漩涡开始不稳定,旋转速度时快时慢。

就是现在。

熵将烙印的“功能”,从“吞噬”,切换到……净化。

不是净化污染,而是净化“异常”。复制体的能量是基于地脉能量的模仿,本质上是一种“赝品”。而熵的烙印,是“原初”的碎片,是“真品”。

真品对赝品,有一种天然的……排斥力。

淡红色的光芒突然变得清澈、纯粹,像被过滤过的阳光。光芒所过之处,暗紫色的能量像遇到克星一样迅速褪色、分解、蒸发。复制体发出无声的尖啸——不是声音,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波。整个晶体森林都在哀嚎,所有的晶体心脏同时爆裂,暗紫色的液体像暴雨一样倾泻。

茧开始崩解。从顶部开始,像融化的冰雕,一层层剥落、消散。中央的人形框架也开始瓦解,晶体肢节寸寸断裂,口的能量漩涡剧烈闪烁,然后……熄灭。

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暗紫色的灰烬,和一颗完整的、暗紫色的、像水晶一样剔透的“心脏”,悬浮在半空。

熵伸手抓住那颗心脏。触感冰凉,但内部有微弱的搏动。他能感觉到,这里面浓缩了整片晶体森林的能量精华,还有……复制体“学习”到的、关于他烙印的部分信息。

他将心脏握在手心,烙印的光芒缓缓收敛。

身后的晶体森林彻底失去了活性。所有的光芒熄灭,所有的搏动停止。晶体变成普通的、灰白色的石头,脆弱得一碰就碎。那些被包裹的东西——生物的尸体,人类的骸骨——也从晶体中解脱,散落一地。

“结束了。”熵转身,看向回声和戏偶师。两人都受了伤:回声的左臂被晶体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戏偶师的右肩嵌着一块晶体碎片,正在流血。但他们还站着。

“差点以为你完了。”戏偶师拔出肩头的碎片,扔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嘴角扯出一个难得的、几乎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。

回声走过来,检查了一下熵的情况: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我感觉到……能量的性质变了。”

“我让它‘吃’了不该吃的东西。”熵握紧那颗暗紫色的心脏,它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能量正在被烙印缓慢吸收、转化,“它想模仿我,我就让它模仿到底。然后……用真品,砸了赝品。”

三人互相搀扶着,走出已经变成普通石林的区域。外面的琉璃、基石等人立刻围了上来。

“节点摧毁了。”熵说,举起那颗心脏,“还拿到了这个。”

归墟凑过来,用镊子小心地碰了碰心脏:“地脉能量结晶……极高。如果处理得当,可以做成便携式的能量源,或者……武器。”
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回声说,看向峡谷深处,“汐还没结束,很快会有更多东西被吸引过来。”

他们继续前进。穿过晶体森林后,峡谷变得开阔,能量浓度也明显下降。岩壁上的发光纹路变淡,空气中的光点减少,震动也逐渐平息。

又走了大约一小时,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岩洞——不大,但燥,隐蔽,入口狭窄,易守难攻。

所有人都累垮了。一进岩洞,基石就直接躺倒在地,连伤腿的疼痛都顾不上了。观星者靠在岩壁上,口绷带已经被血完全浸透,但他还强撑着没晕过去。戏偶师和琉璃互相处理伤口,归墟在调配药膏,锈骑士在洞口警戒。

回声和熵坐在岩洞最深处。回声在处理手臂的伤口,熵则在研究那颗暗紫色心脏。

心脏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,像一颗跳动的小型月亮。烙印与它产生微妙的共鸣,像是在……对话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回声问,用牙咬紧绷带的一端,单手打好结。

“老疯子说的话。”熵说,没有抬头,“钥匙,容器,桥梁。还有这个……”他举起心脏,“地脉能量能复制我的烙印,能制造复制体。那‘母亲’呢?它是不是也能……制造更多像我一样的‘钥匙’?”

回声沉默了几秒:“你在害怕。”

“不是害怕。”熵放下心脏,看向自己的掌心,“是……困惑。如果我只是无数钥匙中的一把,如果我的反抗、我的选择,都在某个庞大存在的计算之中,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?”

岩洞里安静下来。只有伤员的喘息声,和洞外隐约的风声。

然后,观星者突然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虚弱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
“熵。”他说,“你见过……真正的星空吗?”

熵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不是圣殿彩窗上画的那些,不是教义里描述的那些。”观星者挣扎着坐直一点,破碎的眼镜后,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,“是真正的,没有遮挡的,在荒野最深处,在能量汐的间隙,偶尔会露出来的……真正的星空。”

他顿了顿,喘了几口气,继续说:

“我在成为‘观星者’之前,是个天文学家。旧世界最后的天文学家之一。大灾变发生时,我在天文台。我看着天空被污染,看着星辰被遮蔽,看着人类文明像沙子一样崩塌。我活了下来,但失去了所有——我的同事,我的家人,我的世界。”

“后来我觉醒了能力。不是预知,是‘计算’。我能计算能量流动,计算概率,计算未来可能的走向。我用这个能力在废土活了下来,但也因此……看到了太多。”

他看向熵,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悲哀:

“我计算过圣殿的统治能维持多久,计算过联合政府军的内斗结果,计算过游荡者联盟的分裂概率。我甚至计算过……人类这个种族,在这个世界上,还能存在多久。”

“结果呢?”琉璃轻声问。

“结果很糟糕。”观星者苦笑,“按照所有变量的最优解,人类会在五十年内彻底灭绝。被变异生物吞噬,被能量污染同化,或者……在内部斗争中自我毁灭。”

岩洞里一片死寂。

“但是。”观星者话锋一转,“我的计算里,一直有一个……异常变量。一个无法计算、无法预测、会打乱所有概率的变量。”

他指向熵:

“就是你。”

熵愣住了。

“从你觉醒的那天起——不,从你出生的那天起,所有关于未来的计算都开始出现偏差。”观星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,“圣殿的统治时间缩短了,政府军的内斗出现了变数,游荡者联盟有了新的可能。甚至……人类灭绝的时间点,向后推迟了。推迟了多少?我不知道。因为你的存在,让未来变成了一个……混沌系统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口绷带又渗出一点血:

“所以,别问你的选择有没有意义。”

“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
“你是一颗砸进死水里的石头。波纹会扩散到哪里,会撞上什么,会产生什么新的涟漪……没有人知道。”

“而这就是希望。”

“不被计算,不被预言,不被任何存在完全掌控的……真正的希望。”

说完这些话,观星者像用尽了所有力气,瘫软下去,昏了过去。归墟立刻上前检查,脸色凝重:“失血过多,加上能力过度使用。必须立刻进行深度治疗,否则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熵坐在原地,脑子里回荡着观星者的话。

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意义。

你是一颗砸进死水里的石头。

他低头,看向掌心的烙印。暗红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像某种神秘的契约,像……一颗石头的倒影。

然后,他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释怀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接受的笑。

接受自己的异常,接受自己的命运,接受自己就是那颗石头。

石头不需要知道水有多深,不需要知道波纹会荡到哪里。

石头只需要……砸下去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岩洞中央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从现在起。”熵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,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

“我们不再躲藏。”

“我们不再逃跑。”

“我们要砸下去。”

“用我们的命,用我们的血,用我们的一切,砸进这个腐烂的世界。”

“看看能溅起多大的水花。”

“看看能惊醒多少沉睡的人。”

“看看能……砸碎多少锁链。”

他举起右手,掌心的烙印在黑暗中燃烧,像一颗新生的、不肯熄灭的星。

回声第一个站起来。然后是戏偶师,琉璃,基石,锈骑士,归墟。就连昏迷的观星者,仿佛也听到了,嘴角微微上扬。

洞口外,汐正在退去。

但岩洞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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