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小羽蹲在老榆树旁，扒开积雪，把压在底下的报纸包拎出来。纸角冻得发硬，蹭着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，有点刺。他没管，解开绳子，把钢圈、车座、脚蹬子一样样摆出来，靠着树排成一溜。太阳偏高了点，照在金属件上，反出一点青亮的光。
头一个凑过来的是李老四，手里拎着半截麻绳，围着零件转了一圈。“哟，这脚蹬子倒齐整。”他弯腰拿起一个，翻来去看，“上海五八厂的？”
“是。”韩小羽点头，“旧棚子里扒出来的。”
“你哪找的那么个地方？”李老四又问，手指抠着脚蹬子边缘的防滑齿，“我前年丢的那辆二八车，就缺这个。”
“林子西头，快到沟沿那块儿，有间塌了半边的窝棚，里头堆了好些烂车子。”韩小羽说得平，不带劲儿，“我去捡铁片子，顺手翻出来的。”
李老四嗯了一声，没买，只摸着下巴走了。不到两分钟，王会计来了，穿着黑棉鞋，裤腿扎得紧。他蹲下，先看钢圈，手指顺着轮圈内壁滑，试有没有裂纹。看完点点头：“倒是没豁口。”又伸手碰车座，“弹簧呢？塌不塌？”
“没塌。”韩小羽把车座翻过来，用膝盖顶了顶底座，“您听，还有弹音。”
王会计敲了两下，果然听见轻微的嗡声。他抬头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钢圈五毛，车座一块，脚蹬子三毛一个。”韩小羽报得利索。
王会计从兜里掏钱，数出一张五毛的票子，买了钢圈。刚揣进衣兜，张婶从旁边路过，看见了，停下脚步：“哎，你这钢圈哪儿来的？咋看着这么眼熟？”
“小羽这儿买的。”王会计说，“说是林子边上捡的。”
张婶眯眼看了看，忽然指着钢圈：“等会儿——这圈子，前两天我打猪草路过老赵家，他家院里晾着一对，跟这个一模一样！你还卖他？”
韩小羽没动。
张婶声音提了点：“你别是拿老赵家的东西，转手倒卖吧？啊？人家刚买完，你立马又拿出一堆来，哄人也不是这么哄的。”
旁边几个人原本在看，一听这话，都停了动作。有人低声说：“还真是……老赵昨天才换的脚蹬子，今天他就又有货了？”
“就是。”另一个接话，“林子边上能有几辆破车？一晚上让你翻出这么多？”
韩小羽站着，手在棉袄袖筒里，指节还抵着那道伤口。他没急着辩，等了几秒，才开口：“东西是我自己找到的。老赵叔买的，也是这批里的。我没卖给别人之前，先给了他，是因为他早先提过缺零件。”
“那你咋不说清楚？”张婶撇嘴，“神神秘秘藏树底下，谁信你是正经捡的？”
“我不说，是因为怕人抢。”韩小羽抬眼，看着她，“那窝棚里本来堆了七八辆车，全是烂的。我头天去，只搬了几个零件回来。第二天再去，棚顶塌了半边，里头被人翻得乱七八糟，连车架子都不见了。我猜是有人看见我往回拿东西，夜里去刨的。”
众人一静。
“你们要是不信，现在就能跟我去。”韩小羽说着，把剩下的零件重新包好，“棚子还在，地上的车轴印、铁锈渣子都在。我要是编的，你们当场拆我衣服搜。”
没人动。
王会计咳嗽一声：“也不是说不信你……就是这事儿，太巧了。”
“不巧。”韩小羽把包裹夹在胳膊下，“我是每天天不亮就进山，绕远路走沟底，怕碰见人。那些零件，有的埋在雪里，有的卡在石缝。我一个人扒了两天，才凑出这点。你们觉得我能在屯子里转一圈，就变出一堆上海老货？”
李老四搓了搓手：“那……你为啥不早说来源？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韩小羽声音低了点，“头回卖老赵叔，他说要介绍主顾。我答应了。可要是人人都知道地方，再去晚一步，啥也不剩了。我得留条路。”
众人互相看看。
张婶脸色缓了点：“那你也不能藏着掖着。大伙儿又不是不讲理。”
“我不是防你们。”韩小羽看着她，“我是防那些夜里动手的人。棚子塌了，就是证据。”
王会计点点头：“倒也是。现在偷铁的不少，供销社库房前阵子都被撬过。”
“这样。”韩小羽把包打开，“你们要看货，我今天带来的都在这儿。钢圈六个，车座两个，脚蹬子八个。价格照旧。谁要，现在买。明天我再去一趟，能带多少是多少。但不去白跑，要是还有人不信，我可以带两三个愿意的，明早一块去现场看。看到算你们的，看不到，我认骂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李老四掏出几张毛票：“给我来个脚蹬子，再来个钢圈。”
王会计也补了一句：“车座我也要一个。”
张婶犹豫了一下：“那……我也要个脚蹬子，家里那辆还能修修。”
韩小羽低头收钱，一张张理清楚，塞进内兜。票子贴肉放着，慢慢暖起来。他把买走的零件划掉，剩下三个脚蹬子和一个钢圈重新包好，依旧靠树放着。
太阳移到头顶，雪面开始化出薄水。几个村民散了，边走边聊，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：“……还真有可能是捡的……”“……要是真带人去看……”“……反正我信一半……”
韩小羽站在树下，手在袖里，看着村道尽头。风从林子方向吹来，带着点枯叶味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，痂皮裂了条细缝，渗出一点血珠。
他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