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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冕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耳中嗡嗡作响,仿佛隔着水幕听音。
女帝?
和离?
林总管尖利的尾音在梁间盘旋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砸得他神魂俱碎。
“不、不可能!”他猛地抬眼,一把夺过林总管手中的圣旨,一字一句地查看,握着圣旨的手不住地颤抖。
慢慢地,卫冕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。
看着他的神情,卜媪立在一旁,凤冠上的珠翠微微颤动,喜悦之情在腔中剧烈涌动。
容倾翎与卫冕之真的和离了!那此后,她便是卫府堂堂正正的女主人,她就是卫冕之唯一的正妻!
“卫郎……”卜媪柔声唤他,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和急切,“快接旨呀,准备拜堂了。”
卫冕之恍若未闻。
他慢慢站起身,膝盖处的疼痛迟滞地传来。
他没有接旨,只死死盯着那卷明黄,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摒私亲以正纲纪。
解除婚约,和离休契。
好一个净利落,好一个帝王手段。
林总管眯了眯眼,声音尖利:“卫将军,难道要抗旨吗?”
“臣——”卫冕之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字来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气,“领旨,谢恩。”
林总管满意地点头,拂尘一甩:“杂家还要回宫观礼,就不打扰将军的……”他环视满堂刺目的红,轻笑一声,“喜事了。”
太监们鱼贯而出,留下死寂的喜堂。
宾客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神色变幻,不过片刻,便纷纷寻了由头,拱手告辞。
卫老夫人这才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,眼见宾客如水般退去,慌忙上前阻拦:“各位!酒宴已备好,用了喜酒再走也不迟啊——”
无人停留。
匆匆离去的衣袂带起阵阵冷风,墙上贴着的“囍”字被吹落,飘飘荡荡,最终委顿于地。
方才还喧闹鼎沸的喜堂,转眼间只剩下满地狼藉与刺骨的萧条。
卫老夫人眼前一黑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“老夫人!”
“快来人啊!”
仆妇们的惊呼、凌乱的脚步声、器皿碰撞的脆响…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冲击着卫冕之嗡嗡作响的头脑。
桌上红烛高烧,烛泪如血,一滴滴滚落。
卜媪没想到事态会成这样,她扑上来抓住卫冕之的手臂,泪眼朦胧:“卫郎,这是怎么回事?我们的婚宴怎么……”
“放开。”卫冕之声音低哑,甩开她的手。
卜媪踉跄一步,不敢置信地望着他。
卫冕之看也未看她,只死死盯着手中那卷圣旨。许久,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苍凉,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。
他笑着,眼眶却一片湿热。
原来她早已计划好一切。
答应他娶平妻,不过是为了稳住他,好让她能在今,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,给他最狠、最绝的一击。
只有他还像个傻子,竟曾以为她是真的妥协,真的愿意让卜媪进门。
“卫郎,你要去哪?”卜媪见他转身要走,急忙拦住。
卫冕之推开她,一字一句:“我要去找她问清楚。”
“问什么?圣旨已下,她如今是皇帝了!你难道还要去大典上闹吗?”卜媪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今是我们的大喜之!宾客都走了,你也要弃我于不顾吗?”
卫冕之脚步顿住,回头看她。
烛光下,她一身大红嫁衣,眉眼精致,眼中含泪,楚楚可怜。
这本该是他承诺要好好对待的女子,此刻却顾不上再去看,只一心想找到容倾翎问个清楚。
到底为什么要同他和离?
除了被背叛的愤怒之外,心底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委屈。
即便他对卜媪动了心,即便他曾让她受尽委屈……可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,从未想过要彻底割断这七年光阴。
可她呢?
她竟先一步,如此决绝地抛弃了他。
卫冕之死死咬着牙,不顾卜媪在后面哭喊,转身冲出喜堂,翻身上马,朝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