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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我捧着那个账本,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手在抖,连带着那个本子都在抖。
每一页纸上都残留着书写者的情绪——绝望、麻木,最后是无尽的恨意。
赵成。
这个名字贯穿了整个账本。
他是策划者,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恶魔。
他利用“支教”的身份,
把一批又一批怀揣善意的资助人骗进大山,
榨钱财,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。
或者是把外面的女人骗来,卖给村里的光棍当媳妇。
这是一条完整的、血腥的产业链。
而刘大伯,就是他忠实的执行者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义庄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我猛地一惊,
迅速把账本塞进怀里,
整个人缩在神案的最深处,
大气都不敢出。
两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一高一矮。
高的那个点了烟,火光一闪,照亮了赵成那张狰狞的脸。
矮的那个是刘大伯,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柴刀。
他们竟然回来了!
“赵老师,真不用搜里面?”
刘大伯还是有点不放心,往里探了探头。
赵成吐出一口烟圈,语气轻蔑:
“你懂什么。那女人现在肯定在山上吓破了胆。”
“等她跑累了,自然就能找到了。”
他走到那口大红棺材旁边,伸手拍了拍棺材板。
“比起那个,这货这几天得处理了。”
货?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心跳几乎停止。
那口没盖盖子的棺材里,隐约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。
“这女的皮肤好,就像上个那个大学生一样。”
赵成的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那买家可是个变态,就好这一口。”
我死死捂住嘴,眼泪疯狂地涌出来。
那个女大学生……
原来记忆里那道身影,最后竟然是这样的下场。
“行,都听赵老师的。”
刘大伯嘿嘿笑了一声,
“那陈曦那娘们儿抓住了咋办?”
“这娘们儿长得不赖,细皮嫩肉的,要不……先给兄弟们开开荤?”
“随你们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不过玩够了记得弄净点。她那张脸,我也挺喜欢的。”
畜生!
全是畜生!
我紧紧抓着怀里的账本。
我要了他们。
我一定要了他们!
但现在不行。
我现在出去就是送死。
我必须忍。
哪怕把牙咬碎了,也要忍下去……
就在这时,赵成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头,视线直勾勾地投向了神案这边。
那个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老刘。”
“去看看神案底下。”
“我怎么闻到了……”
“一股生人的味道?”
我的心脏瞬间停跳。
被发现了?
怎么可能?
我屏住呼吸,
看着刘大伯提着柴刀,一步步朝我近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我甚至能看到他裤腿上的泥点子。
就在他弯下腰,
准备掀开神案桌布的一瞬间——
“啪!”
义庄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突然个灯花,
火苗窜起老高。
一阵阴风凭空刮起,吹得门窗咣当作响。
那口大红棺材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指甲抓挠声。
“滋——拉——”
像是指甲划过木板,刺耳,尖锐。
刘大伯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诈……诈尸了?!”
6.
那声音太真实了,真实到连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赵成显然也被吓了一跳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装神弄鬼!”
他骂了一句,但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村子里的人,哪怕坏事做尽,骨子里还是迷信的。
因为心里有鬼,所有他们怕鬼。
“滋——拉——”
抓挠声更大了,甚至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低泣声。
“我好疼……”
“好冷啊……”
声音虚无缥缈,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。
刘大伯腿都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“赵……赵老师,这地方邪门!咱们快走吧!”
赵成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那口棺材。
机会!
这是唯一的机会!
我咬紧牙关,看准了神案旁边的一个架子。
那上面摆满了不知名的灵位牌和几罐密封的油。
我在之前的记忆片段里看到过,
这种油极易燃烧,是他们用来做法事的。
我猛地从神案底下窜出来。
“谁?!”
赵成反应极快,瞬间转头。
但他晚了一步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推倒了那个架子。
“哗啦!”
架子倒塌,无数灵位牌砸向赵成。
那些牌位仿佛长了眼睛,每一个都狠狠砸在他的脸上、身上。
“啊!”
赵成惨叫一声,眼镜被砸飞了。
与此同时,那几罐油摔碎在地上,油泼了一地。
我没有任何犹豫,掏出从赵成宿舍顺来的打火机,点燃。
“轰——”
火焰瞬间腾起,隔开了我和他们。
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
刘大伯吓得哇哇大叫,爬起来就要往外跑。
赵成捂着额头,透过火光,死死盯着我。
“陈曦!!!”
他嘶吼着,想要冲过来。
“来啊!”
我抓起地上的一块带着尖刺的牌位,隔着火焰指着他。
“有本事你就过来!咱们同归于尽!”
火势越来越大,义庄本来就是木结构的,
再加上那些经幡和纸钱,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浓烟滚滚。
赵成被烟呛得剧烈咳嗽,不得不后退。
“别让她跑了!守住门口!”
他在外面大吼。
我当然不会走正门。
我转身冲向义庄的后窗。
窗户被木板封死了。
我举起那个牌位,疯了一样地砸。
一下,两下。
“咔嚓!”
木板断裂。
我一脚踹开窗户,纵身跳了出去。
外面是更加漆黑的夜。
雨还在下。
我不敢回头,抱着账本,向着大槐树的方向狂奔。
那是疯女人记忆里唯一没有陷阱的路。
但我知道,赵成不会放过我的。
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也照亮了我的逃亡之路。
“你们不想死,她们也不想死!”
我在风雨中怒吼。
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。
这是我和这十年来所有惨遭毒手的受害者们们,共同的复仇。
7.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我踉跄着跑到了村中心的大槐树下。
这棵树有几百年了,枝繁叶茂。
树下是一口井,深不见底。
这里是死路。
但我只能往这儿跑,
四周全是举着火把的村民,
他们已经把路封死了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一阵诡异的笑声从树后传来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她浑身脏兮兮的,脸上全是交错的刀疤,
一只眼睛是瞎的。
是那个疯女人!
村里唯一的幸存者,也是唯一没有参与戮的人——因为她已经成了废人。
她盯着我,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
突然,她猛地扑过来,死死掐住我的脖子。
那一瞬间,我以为我要死了。
她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咳咳……放……放手……”
我拼命挣扎,视线开始模糊。
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,她突然松开了手。
“……全都光……嘿嘿……”
她嘶哑地笑着,把一样东西硬塞进我的手里。
是一把剔骨刀。
刀柄是木头的,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。
我的指尖触碰到刀柄的瞬间,
一段极度压抑的记忆涌了进来。
那是十年前。
这个女人还年轻,还漂亮。
她被赵成按在这棵树下,当着全村人的面轮流凌辱。
她曾试图用这把刀自,却被夺了下来,
换来的是更残忍的毒打和毁容。
但这把刀,却吸饱了她十年的恨。
它不仅仅是一把刀,它是开启这个村子毁灭机关的钥匙。
疯女人指了指古槐树上挂着的一个巨大的铜铃。
那个铜铃是村里的“镇物”,据说是用来镇压冤魂的。
赵成用它来给村民洗脑,说只要铜铃在,厉鬼就不敢作祟。
但我通过剔骨刀的记忆看到——
那个铜铃连着一极细的钢丝,一直延伸到古槐树顶端的大钟机关。
那是赵成为了防止有人破坏风水而设的机关。
一旦铜铃被暴力破坏,上面的千斤大钟就会坠落,
足以砸塌树下的地基,引发连环塌陷。
“……”
疯女人推了我一把,示意我爬树。
“在那边!快!”
“抓活的!赵老师说了,要活剐了她!”
不远处,火把的长龙近了。
赵成走在最前面。
“陈老师,你跑不掉的。”
他举着手电筒,光柱打在我的脸上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“把账本交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我握紧了那把剔骨刀。
转身,手脚并用地爬上大槐树。
我不敢停。
我要爬上去。
爬到那个铜铃旁边。
我要亲手敲响这丧钟。
8.
“她要什么?”
“快把她搞下来!”
树下乱作一团。
有人开始扔石头,有人试图拿竹竿捅我。
一块石头砸在我的背上,疼得我差点松手掉下去。
但我咬着牙,死死抱住树,一点点往上挪。
终于,我够到了那个铜铃。
赵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脸色大变。
“住手!陈曦!你敢动那个铃铛,全村人都要陪葬!”
他在下面歇斯底里地吼叫。
陪葬?
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?
我骑在树杈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丑陋的嘴脸。
看着他们惊恐、贪婪、愤怒的样子。
“赵成,你也知道怕吗?”
我举起那把剔骨刀。
但我没有直接去砍铜铃的绳子。
我知道,光靠破坏是不够的。
这些人的恶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我要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。
我要用我的血,作为媒介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反握剔骨刀,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“噗嗤!”
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。
鲜血喷涌而出,瞬间染红了整个铜铃。
“啊——!!!”
剧痛让我忍不住惨叫出声。
但我没有停。
我利用“触物通灵”的能力,
将剔骨刀上承载的、那疯女人十年的恨意,
以及账本里上千名受害者的怨念,
全部通过我的血液,
注入了这个铜铃。
“咚!!!”
铜铃响了。
这声音经过“通灵”的放大,
直接钻进了每一个在场村民的大脑里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所有村民的动作都停滞了。
他们的瞳孔放大,脸上露出极度扭曲的表情。
幻觉。
不,是记忆共享。
他们正在经历那些受害者死前遭受的一切。
被的屈辱、被打断腿的剧痛、被活埋的窒息……
“啊啊啊啊!”
“好疼!别打了!别打了!”
“鬼!有鬼!全是鬼!”
村民们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,
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
有人互相残。
赵成也抱着头,痛苦地跪在地上。
他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?
是那个被他打死的学生?还是那个被他踢死的孕妇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这世上没有鬼……”
他还在挣扎,试图用理智对抗幻觉。
但我不会给他机会了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拿刀狠狠砍向了那钢丝。
“崩!”
钢丝断裂。
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口千斤重的大钟,直直地坠落下来。
正对着赵成站的位置。
“不——!!!”
赵成惊恐地抬起头,眼睁睁看着巨大的黑影将他笼罩。
“轰隆!”
大地颤抖。
大钟砸碎了井口,连带着赵成一起,狠狠砸进了深井里。
尘土飞扬,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井塌了,连带着周围的地基一起塌陷。
我在树上剧烈地摇晃,紧紧抱着树。
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。
“你们施加的痛苦,现在……加倍奉还!”
9.
天快亮了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撕裂了这漫长而血腥的黑夜。
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一声,两声,越来越近。
我从树上爬下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村子里一片死寂。
那些幸存的村民,
不是疯了就是残了,
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。
我看到那个疯女人。
她站在废墟上,看着初升的太阳,
脸上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、平静的笑容。
然后,她转身,
跳进了坍塌的深井里。
我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音。
也许对她来说,这也是一种解脱。
“陈曦!”
一群警察冲了进来,荷枪实弹。
为首的一个女警看到浑身是血的我,眼眶瞬间红了,冲过来扶住我。
“没事了,别怕,我们来了。”
她的怀抱很暖,带着一股正气的味道。
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被血浸透的账本,还有那把剔骨刀。
“给……给你们……”
我的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都在……这儿……”
女警接过账本,翻开看了一眼,手都在抖。
“好,好……我们一定会给她们讨回公道。”
我被抬上了救护车。
随着车门关闭,那个般的村庄渐渐远去。
在担架上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晨光。
我的手被包扎好了,但我依然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那些触感。
只不过这一次,不再是冰冷的、绝望的。
我似乎感觉到了无数只温柔的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耳边传来了细碎的低语,像风铃,像鸟鸣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天亮了。
无论是这山里,还是这人间。
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鬼,该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