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乾元殿的灯火煌煌如昼,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。
沈卿辞踏入殿门的刹那,便觉有无数道目光粘稠地附在身上——审视、揣度、敌意,如附骨之疽。她垂眸敛衽,姿态是精心丈量过的恭谨,却在起身时,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御座。
皇帝萧衍靠在龙椅上,明黄龙袍下难掩病体支离,唯有一双眼睛,沉淀着数十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锐利与深沉,此刻正静静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复杂难言,愧疚、追念、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灼热的期待。
“赐座。”皇帝开口,声线沙哑。
席位设在右首第三,正对二皇子萧景焕。刚落座,萧景焕便含笑举杯,紫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:“还未当面恭贺沈小姐……不,如今该称‘昭华郡主’了。世事当真奇妙,昨还是沈家孤女,今便成了金枝玉叶。”
他刻意将“孤女”与“金枝玉叶”咬得清晰,话音在丝竹声中漾开,引得邻近几席侧目。
沈卿辞执起面前空杯,指尖莹白,神色平静无波:“二殿下过誉。皮相身份皆是外物,沈卿辞还是沈卿辞,变的不过是旁人眼中的称呼罢了。”
“好一个‘变的不过是称呼’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,“这份通透,倒有昭阳当年几分神韵。”
昭阳之名再被提及,殿内空气凝滞一瞬。
萧景焕笑容不变,眼底却阴霾骤聚:“父皇说得是。提起昭阳姑母,儿臣近来翻阅旧档,倒是发现一桩趣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沈卿辞,如毒蛇吐信,“据说当年废太子妃李氏生产时,胎象有异,接生嬷嬷曾言此胎‘气息微弱,恐非吉兆’……不知郡主可曾听闻?”
此言一出,满殿寂然。
这已不是含沙射影,而是直指沈卿辞身世存疑,甚至暗示她可能并非废太子血脉!
沈卿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,面上却绽开一抹极淡的笑,如冰雪初融:“二殿下博闻强识,连二十年前产房私语都了如指掌。只是不知,当年说这话的嬷嬷,如今可还健在?若能请来当面对质,也好解了殿下心中疑虑,免得……夜悬心。”
她将“夜悬心”四字说得轻缓,却像一针,精准刺入萧景焕的疑惧——他在怕,怕她的身份被坐实,怕她归来索债。
萧景焕面色微沉。
“够了。”皇帝放下酒杯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陈年旧事,不必在宴上纠缠。卿辞是昭阳之女,朕已确认无疑。今设宴,是为庆贺,而非审案。”
他举杯,环视众人:“这第一杯,贺朕寻回血脉至亲。”
皇帝定调,无人再敢明面质疑。宴乐复起,舞姬翩跹,然席间暗流汹涌更甚。沈卿辞能感到无数道视线在她与萧景焕、谢危乃至皇帝之间逡巡,评估着局势,计算着站队。
酒过三巡,内侍开始传菜。一道热气腾腾的玉簋羹送至沈卿辞案前,侍女正欲为她盛汤,一直沉默的谢危忽然伸手,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碗沿。
“且慢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“这玉簋羹寒气重,郡主体弱,不宜多用。换那道暖胃的鹿茸汤来。”
侍女一愣,看向皇帝。皇帝微微颔首,侍女便依言撤下玉簋羹。
萧景焕冷眼旁观,忽然笑道:“谢世子当真体贴入微。只是本宫记得,这道玉簋羹乃御膳房今春新贡,最是温补,何来‘寒气’一说?莫非……世子是觉得这御膳有问题,还是觉得这宫中……有人想害郡主?”
话锋陡转,机毕露。
谢危抬眼,直视萧景焕:“二殿下多虑了。臣只是记得郡主前偶感风寒,太医嘱咐饮食需格外小心。至于御膳……”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挑衅的弧度,“自然是极好的。只是再好,也需对症,不是吗?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,如有实质。
皇帝眯起眼,目光在谢危与萧景焕之间来回,最后落在沈卿辞面前那碗被撤下的玉簋羹上,若有所思。
就在这时,坐在左首第四席的康王世子——一个素来以纨绔闻名的宗室子弟,忽然摇晃着起身,端着酒杯朝沈卿辞走来。
“昭、昭华郡主……”他面色红,显然已醉,“小王敬、敬你一杯!恭贺郡主……呃,认祖归宗!”
他脚步踉跄,眼看就要撞到沈卿辞案前。谢危起身欲拦,却有人更快——
一道月白身影挡在了前面。
七皇子萧景煜不知何时离席,此刻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扶住了康王世子:“堂兄醉了,我送你回席。”
“我没醉!”康王世子挣扎着,却挣脱不开萧景煜看似轻柔实则有力的手,被半扶半拖地带回座位。经过沈卿辞案前时,他袖中似乎有极细微的粉末状物飘落,混入烛火光影中,几不可察。
沈卿辞睫毛微颤。
萧景煜回到自己座位前,似无意般看了她一眼,目光交汇刹那,他极轻地摇了下头。
——不要碰任何东西。
沈卿辞垂眸,端起面前谢危为她换过的清茶,抿了一口。
宴至中程,气氛愈发诡异。二皇子一系官员频频敬酒,言辞恭贺之下藏着机锋;保持中立的老臣们眼观鼻鼻观心;少数与沈家或谢家亲近的,则面露忧色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御座传来。
皇帝以帕掩口,咳得撕心裂肺,苍白脸上涌起病态的红。高公公慌忙上前伺候,殿内乐舞骤停。
“父皇!”萧景焕立刻起身,满脸“忧色”,“您龙体要紧,不若先回寝宫歇息?今宴会,有儿臣在此主持便可。”
他想趁机夺过宴席掌控权。
皇帝缓过气,摆了摆手,目光却越过他,看向沈卿辞:“卿辞……你过来。”
沈卿辞起身,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御阶前。
皇帝看着她,眼中疲色尽显,却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一枚以明黄锦缎包裹的玉佩,龙纹为纽,触手温润。
“这枚‘螭龙佩’……是你祖父,也就是朕的父皇,当年赐给承泽的。”皇帝声音低哑,带着追忆,“承泽去后,朕一直收着。今……物归原主。”
他将玉佩放入沈卿辞手中。
玉佩入手微沉,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成龙形,龙睛处镶嵌着两点血红宝石,在烛火下如有生命般流转。这不仅是贵重信物,更是身份象征——唯有太子或极得宠的皇子,方可佩戴螭龙纹佩。
皇帝此举,意义非凡。
萧景焕脸色瞬间铁青,袖中拳头紧握,指节发白。
沈卿辞握住玉佩,触手生温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这并非恩赏,而是将她架在火上炙烤。皇帝在用这种方式,为她正名,也为她树敌。
“谢陛下。”她盈盈下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疲惫地闭了闭眼,“朕累了,宴会……到此为止。高德忠,送昭华郡主回府。”
他竟不再给任何人发言的机会,直接起身,在内侍搀扶下离席。
皇帝一走,殿内紧绷的气氛非但未松,反而更加诡谲。
萧景焕盯着沈卿辞手中的螭龙佩,忽然笑了,笑声阴冷:“父皇待郡主,当真恩重如山。只是不知……郡主可担得起这份‘重’?”
他意有所指,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。
沈卿辞将玉佩收入袖中,抬眸迎上他的视线,嫣然一笑:“担不担得起,不劳二殿下费心。倒是殿下您……”她话音微顿,声音轻柔如羽,却字字清晰,“夜路走多了,当心脚下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萧景焕骤变的脸色,转身对谢危轻声道:“世子,我们回吧。”
两人相偕离去,将满殿暗涌与算计抛在身后。
步出乾元殿,夜风裹挟着初春寒意扑面而来。宫道两侧宫灯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那碗玉簋羹,”沈卿辞忽然低声问,“真有问题?”
“嗯。”谢危目视前方,声音压得很低,“碗沿内侧有极淡的‘离魂散’痕迹,无色无味,遇热则发。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,但三个时辰内会逐渐神智昏沉,口吐真言。”
好毒的计策。若她当众失态,说出不该说的,或者“承认”些什么,那刚得到的身份与恩宠,顷刻便会化为泡影,甚至成为催命符。
“萧景焕急了。”沈卿辞冷笑。
“他当然急。”谢危侧目看她,“陛下当众赐你螭龙佩,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你的地位。二皇子筹谋多年,岂容变故?”
“那七皇子……”沈卿辞想起萧景煜那个隐晦的警告。
“他在提醒你,今夜宴上,想动手的不止一方。”谢危目光微沉,“康王世子袖中掉落的,是‘幻心粉’,沾染肌肤便会致幻。若你碰到,当众做出失仪之举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卿辞背脊掠过一丝寒意。这宫廷,果然步步机。
“康王世子素来与二皇子走得近,”她沉吟,“但今夜此举,未免太过拙劣,不像二皇子手笔。”
“所以,可能还有第三股势力,想趁机搅浑水,或者……试探。”谢危握住她的手,“卿辞,从今夜起,你已正式入局。往后每一步,都会比今凶险十倍。”
掌心传来他的温度,沈卿辞微微一愣,却没有挣开。
“世子怕了?”
“怕?”谢危低笑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“本世子只是忽然觉得,这盘棋……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。上车前,沈卿辞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的宫殿。
乾元殿的灯火渐次熄灭,犹如巨兽阖眼。但沈卿辞知道,黑暗之中,无数眼睛正窥视着,无数双手正谋划着。
螭龙佩在袖中沉甸甸的,像一道枷锁,也像一把钥匙。
皇帝将她推至台前,二皇子视她为眼中钉,七皇子态度暧昧不明,暗处还有势力蠢蠢欲动。
而她的筹码,除了这刚刚得来、尚未坐实的身份,除了谢危这柄利弊难测的“刀”,除了母亲留下的扑朔迷离的旧部线索,还有什么?
马车驶离宫门,融入京城繁华的夜色。
而在他们身后,宫墙阴影处,一道人影悄然显现,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低声对身后道:
“传信给主子,螭龙佩已出,陛下心意已明。‘惊蛰’计划……可以启动了。”
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
三更天了。
漫长的一夜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