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玩得入迷,院子里忽然传来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:“城阳,城阳!头这么晒,你在院子里疯跑什么——等等,你骑的是个什么东西?”
“阿爷!阿爷!兕子回来啦!这是她从仙人那儿带回来的小车,可好玩了!您瞧,不用牛也不用马,自己用脚蹬就能往前跑!”
名叫城阳的少女连忙从车上下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李二一听“仙人”
二字,顿时来了兴致。
他快步上前,弯下腰仔细端详这辆小车。
这“车车”
通身粉亮亮的,漆面上印着些从没见过的花纹。
前头一个轮,后头两个轮,乍看**无奇。
可当他细看时,心里却暗暗吃惊——这车上每一处用料,他竟一种都认不出来。
就说这车架子吧,不是木头,那该是铁的了?可若是铁打的,这么些分量少说也得几十斤重。
他伸手握住车座往上一提,却轻飘飘的毫不费力。
他心头一震,屈指在车把的横梁上叩了两下。
声响清亮,绝非钢铁之音,倒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金铁。
李二不由得深吸一口气。
在大唐,除了钢铁,他所知的贵重金属唯有金银。
在他想来,稀罕的金属定然价值不菲。
可仙界竟拿这般贵重的材料给孩童做玩具,实在超乎想象。
再看那三个轮子,胎面上刻着细密的花纹,那是什么材质?车把手温润光滑,似玉非玉。
坐垫柔软有弹性,像牛皮又比牛皮细腻。
最后,他总算认出一样眼熟的东西——轮子上那几十纤细的辐条。
可认出来的瞬间,他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为何?那些银亮的辐条,都是百炼精钢打造。
在大唐,精钢需用生铁反复锻打千百次,才能得那么一小块。
眼前这辆童车辐条所用的精钢,若是拿去铁匠炉里,足够打出一把宝刀,怕是武将们要抢破头的,值上千两金也不止。
这么一算,李二愣住了。
随手送给小女儿这辆玩耍的小车,恐怕抵得过万金之数啊!
李二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,既觉得不好意思,又忍不住暗暗欢喜。
不好意思的是,自己送给仙人的那只玉杯实在太过简陋,拿不出手;欢喜的却是,仙人似乎真把自己的小女儿当作珍宝一般疼爱。
他围着那辆仙家小车转了一圈,这才摆摆手,让城阳继续去玩耍,只叮嘱了一句:“小心些,莫要把仙人赐的车弄坏了。”
城阳欢快地应了一声,跳上车就溜远了。
李二望着女儿雀跃的背影,不禁开怀大笑。
仙界的精巧玩意儿,果然让人叹为观止。
送走城阳,李二转身朝殿内唤道:“兕子,朕的乖女儿,阿爷来看你啦!”
话音刚落,里头就传来软糯糯的童音:“阿爷,系己来啦!”
一个小小身影哒哒哒地跑了出来,迈着两条小短腿,直扑进李二怀中。
李丽质也跟着从里间走出,恭敬地行礼。
李二赶忙让大女儿起身,自己则抱着小女儿笑盈盈地走进殿门。
他低头逗弄怀里的娃娃:“兕子,今又去江栋梁哥哥那儿玩耍了?”
小丫头立刻兴奋地点头:“系啊系啊!江栋梁哥哥让窝给阿爷带回好多好七的!”
“哦?”
李二一听见吃食,眼睛都亮了起来,嘴角咧得老高,连胡子都跟着翘了,“快让阿爷瞧瞧,乖女儿给朕带了什么好东西?”
说着还不忘朝李丽质招手,示意她也跟进来。
这位父亲倒是细心,处处顾全着每个孩子的心思。
李丽质顺从地跟进内殿,心里也满是好奇——那位神秘的江栋梁仙人,究竟会送给父皇怎样的礼物呢?
进了小女儿的寝殿,娃娃指着地上两个大口袋,口齿不清地分辩:“阿爷,介几系窝的,介几是阿爷的。”
李二见自己那份竟有这么大一袋,顿时喜上眉梢。
他快走两步来到袋子跟前,轻轻放下女儿,解开系绳查看起来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书信。
李二心中一喜,这定是仙人给他的回信。
他连忙取出信纸展开细看。
身为书法大家,李二一眼就看出门道。
还没读内容,他便怔在原地,连手指都微微发颤——眼前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字体,笔笔如铁画银钩,自成一格。
他万万没想到,仙人的书法竟已到这般超凡入圣的境界。
他一时顾不上内容,只沉醉于字里行间的气韵,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临摹起来。
李二痴迷书法是朝野皆知的事,后来甚至将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带入陵寝,可见其痴。
足足用了小半刻钟,他将信上每个字都在心中描摹了一遍,只觉奥妙无穷,仿佛再多揣摩些时,自己的笔力便能更上一层。
待从书法的意境中回过神来,他才细读信文,越看越是欣喜。
原来仙人也知晓人间礼尚往来的道理,看来自己这条路是走对了。
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,如今看来,厚礼也能结下仙缘。
瞧,仙人不仅夸赞了小女儿,还允诺相助,这缘分算是结成了。
想到这里,他不禁笑出了声。
李丽质和妹妹在一旁静静等着,见父亲神情恍惚,不敢出声打扰。
姐妹俩你看着我、我看着你,小丫头还偷偷做了好几个鬼脸。
待李二终于回神,他反倒不急着看礼物了,转头吩咐宫女去请长孙皇后,说今晚要在凤阳殿与儿女们一同用膳。
又让太监传话御膳房,晚膳就设在此处,须多备几道菜色。
大唐宫廷用度向来节俭,这般安排已算格外隆重。
小女儿懵懂不知,李丽质却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——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不曾与父母一同吃饭了。
吩咐完毕,李二和颜悦色地对两个女儿说:“咱们先不急着拆礼物,等你们阿娘来了,一起瞧可好?”
两个女儿自然点头应允。
见时辰尚早,李二又随口问道:“方才朕进来时,你俩在殿里做什么呢?”
李丽质抢先答道:“父皇,儿臣正带着兕子玩仙人送的拼图。”
“哦?”
李二又来了兴致,“什么拼图?拿来让朕瞧瞧。”
姐妹俩连忙引着他走到外殿,指着案几道:“阿爷请看,就在那儿。”
端详着桌上的木盒,好奇道:“这又是哪儿来的新鲜玩意儿?”
小娃娃立刻扑到桌边,眼睛亮晶晶地嚷起来:“阿爷!这是江栋梁哥哥给的拼图!可好玩啦!”
李二起身取过盒子细细打量。
只见盒面绘着色彩明快的图画,人物憨态可掬,尤其那只系着红绸结的老鼠,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机灵劲儿,叫人瞧着便心生欢喜。
“这要怎么玩?”
李二饶有兴致地问。
两个女儿叽叽喳喳围上来,指着已拼好的一角比划讲解。
不多时,李二便明白了其中关窍。
他看着盒里那些形状各异的碎片,心底忽然涌起孩童般的跃跃欲试。
“来,阿爷陪你们一块儿拼。”
李二笑着在案边坐下。
兕子和丽质欢喜地拍起手,忙将碎片悉数倒在案上。
三人凑在一处琢磨半晌,最后竟分起工来——两个小姑娘负责翻找碎片,李二则亲自执片拼接。
长孙皇后踏进殿门时,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。
那位平里威仪万方的君王,此刻只穿着素色便服跪坐案前,正对着满地碎纸片大呼小叫。
两个女儿趴在案上忙得不亦乐乎,衣裙沾了彩屑也浑然不觉。
她摆手止住欲通报的宫人,悄步走近。
只见李二举着纸盒,指着图案某处与长女争辩:“丽质你看,这里明明有个墨点儿,你找的那片却没有——定是你寻错了!”
长孙忍俊不禁。
谁能想到九五之尊竟会为这点小事与女儿争得面红耳赤?可她并不打算劝止。
这般天伦之乐在**家何其珍贵,何必拿规矩束缚了去。
大唐开国未久,尚未被层层礼教捆住手脚,李二本是洒脱性子,这般真性情反倒教人欣慰。
她笑盈盈凑上前询问究竟。
不过三言两语间,拼图游戏便成了四人的乐趣。
待到城阳公主玩罢归来,殿内欢闹又添一分。
这般和乐融融的景象,令门外侍立的宫人们都听得怔住了。
他们何曾见过天家这般毫无拘束的笑语?不过圣心愉悦总是好事,纵有些小过失,想来也不会遭重责。
这一家人忙得忘了时辰。
传膳太监来了三回,每回都被李二摆手挥退。
若江栋梁在此,怕要哑然失笑——谁料后世孩童的寻常游戏,竟能让**全家如此着迷。
人多到底好办事。
伴着阵阵欢呼,最后一片拼图稳稳落下。
案上现出一幅巨大的彩绘,比盒上印的图案还要鲜活明艳。
五人望着共同完成的画作,心中俱是满满的成就感。
李二端详着画中那只灵动的老鼠,忽然叹道:“观音婢你瞧,这般鲜亮的色泽,这般奇趣的形貌,绝非大唐画师所能为。”
长孙皇后点头称是:“确非人间笔意。”
“莫非仙界小鼠都已修出这般灵性?”
李二若有所思。
长孙笑而不语,只将目光投向画中那系着红绸的老鼠。
烛火摇曳里,彩绘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正此时,一阵“咕噜”
声轻轻响起。
紧接着是兕子软糯的撒娇:“阿爷,肚子叫啦……”
像是得了号令,殿内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。
长孙望向窗外,才惊觉暮色早已浸透宫檐,宫人们不知何时已悄悄点起了灯烛。
她嗔怪地望向夫君。
李二朗声大笑:“是朕的不是,竟忘了时辰!来人,传膳!”
一声吩咐下去,殿外等候的宫人便纷纷动了起来。
搬桌案的搬桌案,传话的去膳房递信儿,场面一时忙中有序,倒也显出生气。
不多时,晚膳便已备妥。
几张矮几上菜肴满满,李家众人围坐,气氛难得地松快温暖。
正吃着,窝在席间的小丫头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小银勺,仰起脸望向李二,软软地说:“阿爷,兕子想喝甜甜水——江栋梁哥哥给兕子带了好多呢!”
她伸出短短的手指,朝寝殿方向点了点,又认真补充道:“阿爷,你的袋子里也有好喝的。”
李二一听便来了兴致,当即起身,跟着小女儿往寝殿去取那“好喝的”
。
两人各自翻找。
小丫头吃力地从自己那只布袋里抱出一只大肚的透亮瓶子,里头盛满紫盈盈的浆液——那是江栋梁为她备下的鲜榨蓝莓汁,清清亮亮,一点杂色也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