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车场那件事过去三天,我们没再靠近东三区。陈墨彻底清理了所有可能被反向追踪的数据痕迹,连常任务都只通过层层匿名代理接取那些最普通、收益最低的。苏晓每天会去老周店里转一圈,带回些街面上的闲话,说那晚之后,废车场附近多了些穿制服的人晃悠,但没听说有什么大动静。
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缓慢流淌的节奏里。直到第四天下午,我们刚从城西一个废弃的社区小公园里出来——那里被系统标记为一个F+级、收益极低的“小型能量逸散点清理”副本,纯粹是为了维持最低活跃度,顺便验证陈墨对几个同类副本结构相似性的猜想——就在公园锈蚀的铁栅栏门外,被人堵住了。
三个人,呈松散的半弧形站着,恰好封住了通往最近公交站和两条小巷的路径。为首的是个男人,短发如钢针,左侧眉骨一道深疤,让那张原本还算硬朗的脸平添了几分戾气。他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作战服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、暗沉无光的金属徽章,图案像是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叠在一起。
黑石。
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,没什么表情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我们身上扫过,重点在我脸上和苏晓手腕那褪色的绳子上停留了一瞬。空气里那种雨后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,忽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“几位,忙完了?”眉骨带疤的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腔调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收益怎么样?这种F+的蚊子腿副本,也值得专门跑一趟?”
我没接话,只是停下脚步,将手里那个只装了零星几块黯淡能量碎片的收集袋自然地垂在身侧。苏晓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半步,手指蜷了蜷。陈墨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三人,最后落在那枚徽章上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路过,顺手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常得像在回答天气。“有事?”
“路过?顺手?”男人嘴角扯了一下,那道疤跟着动了动,像一条僵硬的虫子。“东三区废车场也是路过?老城区旧楼那次,也是顺手?还有更早……卖配方那次?”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踏出半步,距离拉近,那种带着审视和某种冰冷评估意味的压力也随之清晰起来。“运气不错啊,几位。每次都能‘碰巧’撞上点别人瞧不上,回头一看却又有点意思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探针一样扎在我脸上。“上面有人看了你们的行动记录——当然,是匿名的那种。觉得你们这‘运气’,挺有意思。不是蛮,有点小聪明,知道找缝钻。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没什么变化,心里却沉了沉。行动记录……即使匿名,频繁在低收益副本和特定区域出现,尤其是废车场那次可能残留的非常规能量波动痕迹,到底还是被注意到了。黑石比我想的,盯得更紧。
“所以?”我问。
“所以,有个机会。”他双手进作战服口袋,姿态随意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“黑石最近在拓展业务线,需要一些……嗯,有耐心,眼光‘独特’的人。专门负责筛查、测试那些评级低、收益看着不怎么样,但可能藏着点东西的副本和任务链。资源、情报、必要的武力支持,集团提供。你们负责找,找到的东西,按价值折算贡献点。”
他身后的一个手下补充了一句,声音平板:“比你们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安全,效率高,收益稳定。”
很直白的招揽,或者说,收编。把“运气”和“小聪明”纳入体系,变成可预测、可控制的产出环节。
苏晓吸了口气,似乎想说什么,我轻轻摇了摇头。陈墨的指尖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那是他陷入高速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听着不错。”我点了点头,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、被赏识的腼腆,“不过我们几个散漫惯了,也没什么大本事,就靠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混口饭吃。进大集团,规矩多,压力大,怕适应不了,反而耽误了事情。”
拒绝,但把姿态放低,把原因归咎于自身的不适应,而非直接对抗。
男人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里那点伪装的随意像水一样褪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。“规矩?压力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。“这世道,活着就是压力。守规矩,才能活得久一点,活得好一点。单打独斗,靠运气?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。”
他上前一步,几乎和我面对面,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硝烟和某种工业清洁剂的气味。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小子。是通知,也是邀请。给脸,得接着。”
公园外废弃的街道空无一人,远处有风吹过破损广告牌的呜咽声。他身后两人微微调整了站姿,封堵的意味更明显了。
我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认真考虑,然后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眉骨上的疤。“谢谢看得起。但我们真没那个本事,也不想给贵集团添麻烦。还是各走各的路吧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。他盯着我,眼神里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度也消失了,只剩下裸的冷意和一丝被拂逆的愠怒。
“给脸不要脸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砂纸磨过铁皮。“行。有骨气。”
他后退一步,目光从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,带着某种宣判般的意味。
“这片区,东起清河路,西到老城墙,南至货运站,北边包括整个旧城改造区……所有系统标记的副本入口,从明天天亮算起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,“你们三个,一个也别想进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们这点‘运气’,这点‘小聪明’,能撑多久。”他转过身,朝手下摆了摆头。“走。”
三人不再看我们,径直离开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渐渐远去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苏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肩膀垮下来一点。“林哥……他们,这是要封我们?”
“资源封锁。”陈墨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些涩,“很常见的施压手段。他们控制不了所有副本,但可以通过占据入口、发布区域禁令、或者直接武力驱赶,让我们无法接取和进入该区域的大部分公开副本。我们的匿名身份……在实地进入时,很难完全避开他们的眼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苏晓看向我,大眼睛里满是担忧,“不去副本,我们怎么……”
我抬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收集袋粗糙的表面。黑石的反应,比预想的更快,也更直接。不是暗中调查,而是裸的威胁和封锁。这说明,要么我们之前几次行动触及的东西,比我想象的更重要;要么,黑石内部对于“吸纳非常规人才”或者说“控制不稳定因素”有着一套标准且高效的处理流程。
石劲松……我回忆着刚才那人领口徽章的细节和眉骨的疤,名字应该没错。一个执行者,中层,或许有点小权,但更像是按照既定脚本在推进。他的威胁是实打实的,这片区域是黑石经营已久的势力范围,他们有能力做到。
“副本不是唯一的路。”我开口,声音还算平稳,“系统覆盖一切,但缝隙总比看起来的多。先回去。”
我们没有直接回老周的店,而是在旧城区里绕了几圈,确认没有尾巴,才从一条背阴的小巷后门钻进了裁缝铺后院。陈墨立刻打开他那台经过重重伪装的终端,开始检索黑石集团在附近区域的公开活动记录和势力分布图。苏晓坐立不安,一会儿看看陈墨屏幕上的数据流,一会儿又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我给自己倒了杯水,慢慢喝着,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。拒绝是对的。一旦进去,就成了齿轮,所有的“运气”和“发现”都将被拆解、量化、纳入生产流程,再无自主可言。前世见过太多类似的“”,最终都成了单方面的榨取。
但封锁也是实实在在的威胁。失去了稳定获取基础资源和系统货币的渠道,很多事会变得寸步难行。我们需要新的切入点,更需要尽快弄清楚,黑石到底是因为“IN-07-003”相关的事情盯上我们,还是仅仅因为“归真会”这个开始有点惹眼的小团体,进入了他们常规的“收编或清除”名单。
“林哥,”陈墨忽然抬起头,镜片上反射着幽幽的蓝光,“查到一点东西。石劲松,黑石集团外勤行动部第三小队副队长,权限等级C+。主要负责旧城区及毗邻三区的‘资源点维护与冲突处理’。有十七次违规使用武力的内部记录,但都被压下了。他最近一次带队执行的公开任务……是五天前,配合系统清洁局,处理南郊一个失控的D级能量聚合点。”
清洁局?那个深灰制服的眼镜男?
我放下水杯。“任务详情?”
“保密级别较高,只有概要:协同维稳,后续处理移交清洁局。”陈墨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,“但我在交叉对比区域能量监控志时发现……那个D级能量点,在清洁局接手前大约两小时,有过一次异常的波动衰减记录,不符合自然逸散模型。而波动衰减的时间点,石劲松的小队正好在附近区域执行另一个‘驱赶非法采集者’的任务。”
驱赶非法采集者……和能量点异常衰减?
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中成形。黑石和清洁局,似乎存在某种协作,甚至可能共享部分情报或目标。石劲松今天出现,仅仅是黑石的意思,还是背后有更复杂的信号?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、间隔均匀的敲门声。
不是老周习惯的节奏。
我们三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陈墨合上终端,苏晓站起身,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桌沿。我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透过门缝向外看去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,身姿挺拔,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制服,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。傍晚晦暗的光线下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,但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气质,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。
谢观澜。
他怎么会找到这里?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,紧跟着石劲松的威胁之后?
我拉开院门。他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,目光平静地扫过我,又看向我身后的陈墨和苏晓,最后落回我脸上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“关于三天前,废车场东侧检修井附近的‘常任务’完成报告,有几个数据细节需要核对。”
他抬起左手,手腕内侧那个极淡的浅蓝色纹身微微一闪。空气中浮现出一片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,上面滚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参数列表。
他的指尖在其中一段剧烈波动的能量曲线上点了点,然后抬起眼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。
“解释一下,”他冷声道,“任务记录显示的能量吸附平稳曲线,与现场残留痕迹反推出的实际能量释放模式,为什么存在四处无法忽略的异常偏差?尤其是在预发生前约十秒,这个本应持续攀升的脉冲峰值,为何提前出现了断裂和衰减迹象?”
“你们在现场,到底做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