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,裴绾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襦裙,发髻简单绾起,只簪一支银簪,带着秋云和两名陆鹤鸣安排的护卫,出了陆府。
她首先去了第一位死者陈生曾常住的长乐客栈。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裴绾衣着虽素雅却料子考究,不敢怠慢,躬身相迎。
“夫人想打听陈生的事?”掌柜面露难色,“官府昨才来问过话,小的知道的都说了……”
裴绾示意秋云递上一小锭银子,温声道:“掌柜莫慌,我只是好奇。听说陈生是个勤奋书生,平除了温书,可有什么嗜好?或者,常与什么人来往?”
银子在手,掌柜脸色缓和不少,压低声音道:“陈生确是个老实人,每天不亮就起来读书,夜里也要熬到三更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好像信佛,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西的慈云寺上香。”
裴绾心中一动:“慈云寺?他可曾说过为何常去?”
“这倒不曾。不过有一次他回来,小的看他眼眶发红,像是哭过。问他怎么了,他只摇头说‘众生皆苦’。”掌柜摇头叹气,“可怜啊,寒窗十年,眼看要熬出头了,却……”
裴绾又问了几个细节,才告辞离开。
第二处是永宁坊附近一家茶楼,第二位死者李生生前常在此与同乡聚会。裴绾挑了角落位置,要了壶茶,静静听着四周茶客的闲谈。
书生命案自然是热议话题。几个茶客压着声音议论:
“听说死得可惨了,浑身是血……”
“作孽啊,都是要考功名的读书人,这是得罪哪路煞星了?”
“我听说啊,”一个瘦老头神秘兮兮道,“这些书生,怕是沾了什么不净的东西。你们想想,前朝旧币,那可是晦气物!”
裴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秋云会意,凑过去笑问:“这位老伯,前朝旧币怎就晦气了?”
老头见是个俏丫鬟搭话,来了精神:“小姑娘不知道吧?前朝末年,市面上横行,多少人家被坑得倾家荡产!后来咱们太祖皇帝即位,铸了新钱,那些旧币就没人要了。听说还有些黑心人,专拿旧币骗乡下人,造孽哟!”
裴绾垂眸思索。旧币,骗局,书生……这三者有何关联?
她起身结账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隔壁桌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交谈:
“张兄,你听说了吗?陈生和李生,好像都找王半仙算过命。”
“王半仙?就是那个号称能卜功名前途的?”
“正是。我有个同乡也去找过他,说是灵验得很,就是收费不菲,要这个数——”那人比了个手势。
“十两?这么多!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不过听说他最近不在京中了,说是云游去了。”
裴绾记在心里,出了茶楼便对护卫道:“去打听一下,这个王半仙是什么人,现在何处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
第三处是张生常去的书肆。书肆老板是个白发老者,听闻裴绾来意,长叹一声:“张生是个好孩子啊,每回来都帮我整理书架,说看书乱了他心里难受。这么个知礼的孩子,怎么就……”
“他最近可有什么异常?”裴绾问。
老者想了想:“说起来,前几他来过一次,神色慌张,问我有没有关于前朝钱币制的书。我说没有,他还很失望地走了。”
又是前朝钱币。裴绾心头疑云更重。
回到陆府时,已近黄昏。陆鹤鸣还未归,裴绾便将自己所得线索一一记下,又去书房翻找关于前朝钱币的记载。
直到华灯初上,陆鹤鸣才带着一身倦意回府。见书房亮着灯,他推门而入,便见裴绾伏在案前,专注地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。烛光映着她侧脸,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。
他轻咳一声。
裴绾惊醒,抬头见是他,忙起身:“夫君回来了。可用过晚膳?”
“在大理寺用过了。”陆鹤鸣走近,看向她面前的书,“《景隆朝实录》?夫人查这个作甚?”
“今我去打听,得知三名死者都与前朝旧币有所关联。”裴绾将记录线索的纸递给他,“陈生常去慈云寺,李生和张生都曾对前朝钱币表现出兴趣。而且,我听说他们可能都找过一个叫王半仙的先生。”
陆鹤鸣迅速浏览,眸光渐深:“王半仙……此人我也有耳闻。据,他专做书生生意,以卜算功名为名收取高价。但半月前突然离京,行踪不明。”
“会不会是凶手?”秋云在一旁嘴。
“难说。”陆鹤鸣沉吟,“若他是凶手,为何要自己的主顾?若是为财,死者财物并未丢失。”他看向裴绾,“慈云寺这条线索很有意思。明我去寺中查访,夫人——”
“我想一起去。”裴绾目光坚定,“慈云寺常有女眷往来,我或许能问出些东西。”
陆鹤鸣看着她莹亮的眸子,终是点头:“好。但切记,不可离我左右。”
“嗯。”
晚膳简单用过,二人又在书房商讨良久。窗外月色渐明,陆鹤鸣见裴绾眼中已有倦色,便道:“今辛苦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裴绾确实累了,却还是将最后一点发现说出:“夫君,我还想到一事。三名死者虽籍贯不同,但都是寒门学子,家境贫寒。他们哪来的银钱找王半仙?十两银子,对他们而言不是小数目。”
陆鹤鸣眸中精光一闪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或许,他们并非自愿付钱。”裴绾轻声道,“或许,他们是被迫的。”
四目相对,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猜测,勒索。
若王半仙以某种秘密勒索这些书生,书生不堪重负,或许会反抗,进而引来身之祸。
“明去慈云寺,重点查这些书生是否曾有异常举动,或与寺中何人接触频繁。”陆鹤鸣沉声道。
裴绾点头,起身时忽然晃了晃。陆鹤鸣下意识伸手扶住她,掌心触及她纤细的手臂,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温热。
“当心。”
裴站稳身子,脸颊微红:“多谢夫君。”
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,陆鹤鸣松开手,指尖却残留着柔软的触感。“去吧。”他声音微哑。
裴绾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:“夫君也早些休息。”
烛光下,她眸中映着两点暖光,温柔缱绻。
陆鹤鸣怔了怔,待回过神,门已轻轻掩上。
他低头看着方才扶过她的手,掌心似乎还留着温度。
而此刻,慈云寺后禅房内,一个身着僧袍却眉目阴鸷的男人,正对着一盏孤灯,细细擦拭手中的匕首。
刀锋雪亮,映出他眼中狰狞的意。
“还有一个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最后一个,就净了。”
灯花爆开,阴影在墙上张牙舞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