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朝回门，晨光熹微。裴绾早早起身梳妆。丫鬟秋云为她绾了个温婉的朝云髻，簪上一支碧玉蜻蜓簪，配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，外罩月白薄纱披帛。
“小姐今真好看。”秋云笑道，“定要让姑爷看呆了去。”
裴绾嗔她一眼：“休要胡言。”
前厅，陆鹤鸣已等候多时。他今未穿官服，一袭天青色圆领澜衫，腰束玉带，少了些平的肃，多了几分清雅书生之气。
见裴绾出来，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，微微颔首：“走吧。”
马车已备好。上车时，陆鹤鸣伸手虚扶，这次裴绾将手轻轻搭在他腕上。
指尖温热透过衣袖传来，两人俱是一怔，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，各坐一边。
车内空间不大，陆鹤鸣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萦绕。裴绾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玉兰花纹，耳微微发热。
她悄悄抬眼，瞥见陆鹤鸣正闭目养神，侧脸线条净利落，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。
“昨夜……歇得可好？”陆鹤鸣忽然开口，并未睁眼。
裴绾吓了一跳，忙道：“很好。多谢大人关心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车轮辘辘，穿过长安街市。
陆鹤鸣忽然道：“听闻岳母近身体不适？”
裴绾讶然抬眼：“母亲只是偶感风寒，大人如何得知？”
“昨差人备回门礼时，顺口问了府中老仆。”陆鹤鸣这才睁开眼，眸光平静，“备了些温补药材，聊表心意。”
他竟这般细心。裴绾心头一暖，低声道：“有劳大人费心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陆鹤鸣说罢，再度阖眼。
裴绾却悄悄弯了唇角。这人表面冷冰冰，心思却细腻。母亲见了，应当能放心些吧。
将军府门庭依旧，裴绾却觉恍如隔世。裴母林氏早已在正堂等候，见女儿与女婿并肩而来，眼眶顿时红了。
“绾绾……”她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，见裴绾气色尚好，这才稍稍安心，转向陆鹤鸣，“贤婿。”
“岳母。”陆鹤鸣执礼甚恭。
寒暄过后，林氏将裴绾拉到内室，屏退左右，急切问道：“他对你可好？陆府上下可曾为难你？”
裴绾柔声安慰：“母亲放心，夫君待我以礼，府中众人也恭敬。女儿一切都好。”
“以礼？”林氏敏锐地抓住字眼，眼中忧色更重，“你们……尚未圆房？”
裴绾脸颊绯红，轻轻点头：“夫君说公务繁忙，不急于一时。”
林氏长叹一声，抚着女儿的手：“绾绾，母亲是过来人。陆鹤鸣此人，年轻位高，心思深沉。你父亲常年待在边关……裴家如今……母亲只盼你能寻个真心待你的人。若他始终冷淡，你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。”
裴绾心中酸涩，却强笑道：“母亲多虑了。夫君虽性情清冷，却并非苛责之人。昨回门礼，他还特地为您备了药材。”
林氏神色稍霁，仍嘱咐道：“既已成婚，便是夫妻。你需主动些，莫要总是怯生生的。男人啊，有时也需要软语温存。”
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，直到丫鬟来请用午膳。
席间，林氏对陆鹤鸣态度温和，话里话外却透着敲打：“贤婿政务繁忙，老身知晓。只是绾绾自幼体弱，又初到陌生环境，还望贤婿多体贴关照。”
陆鹤鸣放下筷子，正色道：“岳母放心，小婿既娶了绾绾，自会护她周全。”
一声“绾绾”，让裴绾指尖微颤。
她抬眼看去，陆鹤鸣神色坦然，仿佛这亲昵称呼再自然不过。
林氏这才露出笑容，连声道好。
午后，裴绾回了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房间还保持着原样，窗明几净，书架上摆满了她喜爱的诗书杂记，琴案上那张桐木琴一尘不染。她抚过熟悉的陈设，心头涌起淡淡怅惘。
“小姐，姑爷来了。”秋云在门外轻声通传。
裴绾忙转身，只见陆鹤鸣正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室内陈设，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“岳母临时有客，我便来寻你。”他解释了一句，踏进房门。
这是陆鹤鸣第一次进入女子闺房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淡馨香，与裴绾身上的气息一样。他注意到书架上的书种类颇杂，除诗词歌赋，竟还有《洗冤集录》《折狱龟鉴》等刑名之作。
“你对刑狱之事有兴趣？”他抽出一本《洗冤集录》，翻看间见页脚有细密批注，字迹清秀却见解独到。
裴绾有些不好意思：“闲来无事，胡乱看看。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“不必称大人。”陆鹤鸣将书放回，看向她，“既已成婚，唤我表字便可。我字清晏。”
裴绾脸颊微热，轻轻唤了声：“清晏。”
声音又软又糯，像羽毛拂过心尖。陆鹤鸣眸光微动，转而看向窗边的棋枰：“会下棋吗？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
“手谈一局？”
“好。”
二人对坐，裴绾执白，陆鹤鸣执黑。
初时落子如飞，渐渐慢了下来。陆鹤鸣发现，裴绾棋风看似温软，实则绵里藏针，布局精巧，常有出其不意之招。
他不得不收起最初的随意，认真应对。
棋至中盘，黑白纠缠，胜负难分。
陆鹤鸣指尖夹着一枚黑子，久久未落。目光从棋局移到对面，裴绾微微倾身，专注地盯着棋盘，长睫低垂，鼻尖沁出细密汗珠，唇无意识地轻抿着，露出一点莹白贝齿。
“此处。”她忽然伸出纤指，点向棋盘一角，“若长，可破围。”
指尖如玉，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。陆鹤鸣顺着她所指看去，果然看到一处精妙突破口。他抬眼，正对上她邀功般微亮的眸子，像藏着星星。
“夫人高见。”他落下棋子，声音不自觉柔和几分。
裴绾抿唇一笑，颊边梨涡浅现。
一局终了，竟是和棋。
“承让。”裴绾眼中闪着俏皮的光。
陆鹤鸣看着她的笑靥，心头某处悄然松动。
他忽然发现，这位名义上的妻子，不仅容貌过人，更有内秀其中。
窗外影西斜，暖黄的光透过窗纱，在两人身上镀了层金边。棋子散落棋盘，气氛却比来时融洽许多。
“岳母留我们用过晚膳再回。”陆鹤鸣道，“今夜……便宿在府中吧。”
裴绾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晚膳时，林氏见二人之间气氛明显不同，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。陆鹤鸣依旧话不多，却会为裴绾夹她爱吃的菜，虽动作略显生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