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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天完全亮透时,温知夏带着那份写满冰冷计划的便签纸,和装有父亲案卷核心材料的公文包,离开了律所。

她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林晓正在匆忙寻找的临时办公室。她让出租车司机开往许氏集团总部。

清晨的金融区,人流尚未汹涌,只有穿着考究的精英们步履匆匆,手里拿着咖啡,脸上挂着标准化的、对崭新一天充满“掌控感”的表情。温知夏穿过旋转门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倒映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灯和她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。

前台看见她,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:“温律师,早。许总刚到,需要我通报吗?”

“不用。”温知夏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高层专属电梯。她的门禁卡依然有效,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电梯门平滑开启。

前台的笑容僵了一下,看着温知夏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合拢的金属门后,眼里闪过一丝困惑。今天的温律师,看起来……不太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又说不上来。似乎更冷了,像一块行走的冰。

电梯急速上升。轿厢镜面里,温知夏审视着自己。一夜未眠的痕迹很明显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缺乏血色。但眼睛很亮,是一种过于清醒的、近乎燃烧的亮,将所有疲惫都压了下去。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因为连夜奔波而略显褶皱的米白色西装套裙,将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。

“叮。”

顶层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是铺着厚软地毯、寂静无声的走廊。许晏辞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此刻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
她走过去,没有敲门,直接推开。

许晏辞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口,正在打电话。晨光从他身前泼洒进来,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,却也让他的面容陷在逆光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
“……嗯,我知道。那边你继续盯着,有变化立刻告诉我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,是处理公事时特有的、略带压迫感的平稳语调,“补偿方案可以再提两个点,但底线不能破。对,就这样。”

他挂了电话,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缓缓转过身。

看到站在门口的温知夏时,他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,只是那双向来深沉难测的眼睛,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,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,目光在她手中的公文包和明显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“来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仿佛昨晚书房里那场激烈的对峙、那个被砸碎的烟灰缸,从未发生过。他转身将手机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,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,率先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。喝点什么?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一如既往的,掌控局面的姿态。先发制人,用一句看似关怀的“脸色不好”,轻描淡写地抹去所有不堪,将气氛拉回他熟悉的、甲方对乙方、上位者对下属的轨道。

温知夏没有坐。她关上门,向前走了几步,停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,正好站在一片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。光柱中有微尘飞舞,将她笼罩其中,却暖不了她周身散发的寒意。

“不必了。”她说,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
许晏辞靠在沙发里,双腿交叠,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真皮表面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被她如此直接、如此疏离态度所引出的、淡淡的不悦。

“如果是为昨晚的事……”他开口,语气放缓,试图重新掌握节奏,“知夏,我们都冷静了一晚上。有些话,说得太重了。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,但你也要理解我的处境。那件事,我们还可以……”

“我爸的案子,”温知夏打断他,没有任何迂回,目光直直地刺向他,“那份暂缓函,是你递的,还是你默许的?”

如此单刀直入,不留任何转圜余地。

许晏辞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脸上的那点伪装的平和渐渐褪去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属于商人的冷硬和一丝被步步紧的烦躁。

“这重要吗?”他反问,语气沉了下来,“结果已经摆在那里。你现在纠结这个,除了让自己更难受,没有任何意义。我说了,我们可以谈补偿,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……”

“重要。”温知夏再次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坚定锋利,“这对我很重要。许晏辞,我要知道,在我父亲和我之间,你选的砝码,到底有多重。在你心里,那所谓‘不能动’的关系,‘不能破’的平衡,到底值多少钱,值得你用一份公文,就压掉一个人八年的冤屈和未来所有的希望。”

许晏辞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他不再靠在沙发里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和攻击性的姿态。

“温知夏,”他叫她的全名,声音里的温度降至冰点,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?商场如战场,有些牺牲不可避免。我是在顾全大局,是在保护更多的人,包括你!你以为撕破脸,把一切都掀开,你父亲就能立刻出来?你就能全身而退?幼稚!”

“所以,”温知夏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话,只是紧紧抓住核心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,“是你递的,还是你默许的?”

沉默。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豪华的办公室里蔓延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和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、模糊的喧嚣。

许晏辞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阳光在她身后,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,却让她的面孔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虚幻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也冷得惊人,里面没有丝毫动摇,也没有他预期中的悲痛或乞求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、执拗的探寻。

他知道,今天不给一个答案,她不会罢休。而她的这种态度,彻底激怒了他。那是一种脱离掌控的愤怒,是一种被曾经绝对顺从的棋子反过来将军的难堪。

“是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砸出冰冷的、令人心寒的回响,“我递了话。我认为在那个时间点,重启你父亲那个陈年旧案,不符合集团整体利益,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和麻烦。所以,我通过一些渠道,表达了‘审慎处理、避免扩大化’的意见。那份暂缓函,是结果之一。”

他承认了。如此脆,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、近乎挑衅的坦然。仿佛在说:是,我做了,那又怎样?你能奈我何?

温知夏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。仿佛他承认的,只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的、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只有背在身后、紧紧攥着公文包带子的那只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刻出几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凹痕,传来尖锐的刺痛,才提醒着她,心脏的位置,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无声的、彻底的血肉模糊。

原来,真的听到他亲口承认,是这样的感觉。不是撕心裂肺的痛,而是一种深重的、冰冷的虚无。仿佛心里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角落,也轰然坍塌,化为齑粉,被凛冽的寒风吹散,什么都不剩下。
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尘埃落定的平静,“我知道了。”

许晏辞看着她过于平静的反应,眉头皱得更紧。这不像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——崩溃、哭闹、指责、甚至绝望的哀求。这种平静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。

“知夏,”他的语气下意识地放软了些,试图重新拉回控制权,“我知道你生气,你觉得我冷血。但我可以补偿你。除了之前说的,你父亲的案子,我承诺,等眼下这几个关键落地,资金到位,我一定会动用所有资源,帮你父亲翻案。我认识更上面的……”

“许晏辞。”

温知夏忽然开口,叫他的名字。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,截断了他所有未尽的、充满“诚意”的许诺。

她向前走了一小步,彻底走进那片阳光里,让许晏辞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,看到她眼中那片焚尽一切后的、冰冷的灰烬,和灰烬深处,最后一点执拗的、属于法律人本身的微光。
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曾仰望、曾妥协、曾将职业信仰与个人情感都寄托其上的男人,看着他在阳光和权力中闪闪发亮、却让她感到无比寒冷的模样。

然后,她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、或许从她开始为他撰写第一份“灰色预案”时就已埋下、却直到昨夜那场大火和方才的亲口承认后才彻底清晰的问题:

“许晏辞,你信过法律吗?”

不是“你爱过我吗”,不是“你对我可有一丝愧疚”,甚至不是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”。

而是——“你信过法律吗?”

一个纯粹属于她温知夏的、律师身份的核心诘问。

许晏辞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。他愣了一下,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错愕,随即那错愕被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不解与不耐的情绪取代。

“法律?”他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、觉得她不可理喻的味道,“知夏,我们现在在谈你父亲的事,在谈现实的问题!法律当然重要,它是规则,是工具,我们都在这个框架里行事。但你问我信不信它?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这有什么意义?法律是人制定的,也是人执行的。它很重要,但它不是圣经,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。在现实利益和复杂局势面前,它需要被灵活运用,需要权衡,需要……”

“需要为你的让路,需要为你的‘大局’暂缓,需要明码标价,成为你‘商业交换’的一部分,对吗?”温知夏轻声接了下去,替他补完了未尽之言。

许晏辞的话语戛然而止。他看着她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里面再无一丝温度,只剩下全然的、属于商人的冰冷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。他或许终于意识到,眼前的女人,和他已经不在一个话语体系里了。她在谈论信仰,而他认为她在无理取闹。

“随你怎么理解。”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,靠回沙发背,挥了挥手,姿态是彻底的不想再谈,“如果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。那么,我的答案你已经听到了。我很忙,没时间陪你进行这种哲学探讨。门在那边。”

他下了逐客令,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机,低下头,开始浏览屏幕,仿佛她已不存在。

温知夏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他。阳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,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,却无法再靠近一步。

她得到了答案。一个比她预想中更冰冷、更彻底、也更让她……死心的答案。

他不信法律。或许他从未信过。在他眼里,法律和她一样,都只是工具。有用的,锋利的,需要精心保养和控的工具。用来获取利益,扫清障碍,维护他那个用权力和资本构筑的王国。当工具变得不顺手,或者可能伤及自身时,便可以搁置,可以暂缓,可以交易,甚至可以……丢弃。

而她,竟然曾试图在这样的认知基础上,构建信任,甚至奢望理解。

多么愚蠢。多么可悲。

但也,终于彻底清醒了。

她没有再说一句话。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——看他低垂的、专注于手机屏幕的侧脸,看他身处这间象征财富与地位的办公室中心、却仿佛被无形壁垒隔绝的模样。

然后,她转过身,拎起那个装着父亲案卷和未来所有计划的公文包,走向门口。

脚步很稳,没有一丝迟疑。

手握上门把手时,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。她停顿了半秒。

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门板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,极轻、却极清晰地说:

“我信。”

说完,她拧动门把,拉开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。

门外,是洒满阳光的走廊,是即将开始喧嚣的一天,是她未知的、注定布满荆棘的前路。

门内,是那个她曾视为全世界、如今已与她无关的男人,和他那间华丽而冰冷的、用权力和利益浇筑的牢笼。

她走了出去,反手,轻轻带上了门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,不重,却像最终的句点,落定在他们之间。

走廊很长,阳光很好。

她迎着光,一步一步,走向电梯,走向那个不再有他、却重新拥有了法律和自我的,属于温知夏的未来。

而办公室里,许晏辞在门关上的瞬间,抬起了头。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眉头紧锁,眼神阴郁莫测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他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。

那句“我信”,很轻,但他听到了。

他不懂她信什么,也不在乎。

他只是隐约觉得,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刚刚被那扇门,永远地关在了外面。

而那种空落落的、失控的感觉,让他无比烦躁,却又无处发泄。

最终,他只能狠狠地将手机摔在柔软的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阳光依旧灿烂,透过落地窗,照亮一室奢华,也照亮他脸上,那一闪而过的、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阴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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