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。宫中各处早早悬起各式宫灯,御花园中更是灯火如昼,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,一派盛世升平的繁华气象。
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阁。阁高三层,飞檐翘角皆缀以琉璃灯盏,远远望去,如琼楼玉宇浮于水波之上。池中倒映着明月与灯火,流光溢彩,恍若仙境。
月见随众妃嫔入席,位置在末席靠后的角落,并不起眼。她穿着合乎答应的浅碧色宫装,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素银簪,只在耳畔点缀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,是晚棠所赠。谷雨随侍在侧,主仆二人皆屏息静气,不敢有丝毫逾矩。
环佩叮当,香风阵阵。六宫妃嫔依次入座,衣香鬓影,珠光宝气,令人目不暇接。皇后孟氏端坐凤位,身着明黄缂丝凤穿牡丹吉服,头戴九龙四凤冠,雍容华贵,气度沉静,只是面色在璀璨灯火下仍显几分苍白。皇帝赵珩尚未驾临。
月见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侧首的席位。那里,是贵妃萧弄玉的位置,此刻尚空着。
就在内侍高声唱喏“皇上驾到——”的同时,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、却掩不住惊艳的抽气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御座上刚刚落座的皇帝,都转向了入口。
一道绯红如烈火、金芒灼目的身影,出现在灯火辉煌的门口。
贵妃萧弄玉,姗姗来迟。
她今的装扮,几乎夺尽了天地间所有光华。一身绯红织金绣百鸟朝凤的曳地长裙,裙摆迤逦,以金线绣满展翅的凤凰与祥云,行走间流光溢彩,仿佛将整片晚霞披在了身上。外罩一件同色金线孔雀羽大氅,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,更衬得她肌肤胜雪,艳光人。
云髻高耸,簪着一整套赤金点翠九凤衔珠头面,正中一只金凤口中衔下一串拇指大小的东珠,长长垂至额前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,珠光与眸中波光交相辉映。耳畔是红宝石滴珠耳坠,颈间璎珞圈镶嵌着鸽血红宝石,腕上是成对的翡翠镯子与羊脂玉镯,指间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熠熠生辉。
如此堆金砌玉,浓艳奢华到了极致,若在旁人身上,难免流于俗艳。可穿戴在萧贵妃身上,却只让人觉得——本该如此。她那昳丽张扬的容貌,高傲凌人的气度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承载这般极致的华贵与艳丽,不但未被珠宝衣饰夺去光彩,反而相得益彰,令人不敢视。
她款步入内,步履从容,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座或惊艳、或嫉妒、或复杂的视线,最终落在御座之上,唇角微勾,绽开一抹颠倒众生的笑,屈膝行礼:“臣妾来迟,请皇上、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皇帝赵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愉悦。他甚至微微起身,向她伸出手,声音温和带笑:“爱妃何罪之有?快平身。今中秋佳宴,爱妃这一身……真真艳冠群芳,朕心甚悦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气氛愈发微妙。德妃嘴角的笑容僵了僵,淑妃低头抿了口酒,其他位份低的嫔妃更是连头都不敢抬。皇后神色如常,只对贵妃略一颔首:“妹妹入座吧。”
贵妃嫣然一笑,将手放入皇帝掌中,借力起身,又对皇后福了福,才仪态万方地走到自己的席位落座。那身绯红金绣,在满殿明灯照耀下,灼灼耀目,几乎成了整个宴会的中心。
月见远远望着,心中震撼莫名。这就是宠冠六宫的贵妃,这就是皇帝明目张胆的偏爱。如此耀眼,如此……肆无忌惮。她想起贵妃曾说的“怕,就会死”,再看此刻贵妃那仿佛将一切踩在脚下的张扬姿态,忽然有些懂了。或许,只有将自己燃烧到最亮,亮到让所有人、包括那至高无上的人都移不开眼,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,挣得一方立足之地,护住想护的人?
可这般耀眼,真的安全吗?
(二)
宴过三巡,丝竹渐起,宫人穿梭献上佳肴美酒。气氛看似和乐融融,底下却是暗流涌动。妃嫔们言辞机锋,笑里藏刀,彼此试探,热闹中透着无形的紧绷。
月见谨言慎行,只安静用着面前的食物,偶尔与邻座相熟的顾晚棠交换一个眼神。晚棠被封常在,席位比她稍靠前些,此刻也正襟危坐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轮到宫人献酒,一名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端着玉壶,为月见斟酒。或许是被这满殿的贵人气势所慑,也或许是地上铺着厚重地毯步履不稳,那小宫女手一抖,酒液竟溅出几滴,落在了月见衣袖上。
“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跪下磕头。
月见也吓了一跳,忙道:“无妨,起来吧。”她本就不是苛责下人的性子,何况此等场合。
然而,不远处的席位上,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。是德妃。她摇着手中的团扇,眼波流转,语气带着惯常的娇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:“苏答应真是好性子。只是这中秋夜宴,御前失仪,总归不太妥当。到底是年纪小,规矩上……欠些火候。”
这话看似在说宫女,实则句句指向月见。指责她御前失仪(酒溅衣袖),暗讽她出身低、规矩差。席间有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,有幸灾乐祸,有同情,更多是漠然的打量。
月见脸上一热,心中又气又急,正不知如何应对,却见上首绯红身影微动。
萧贵妃不知何时已离席,正缓步向这边走来。她似乎只是随意走动,恰巧经过月见席前,目光扫过月见微湿的袖口,和那犹自跪地发抖的小宫女,又瞥了德妃一眼。
然后,在满殿或明或暗的注视下,她伸手,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华贵无比、以金线孔雀羽织就的大氅。
带着她体温与浓郁冷梅香气的大氅,被轻轻披在了月见肩上,将她整个人,连同那点酒渍,一起裹住。
“穿着。”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的天气,“本宫有些热了。”
说罢,她看也没看德妃瞬间僵住的笑脸,也没再看那惶恐的小宫女,径自转身,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,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月见僵在原地,肩上大氅沉甸甸的,那金线孔雀羽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华丽的光泽,上面残留的贵妃体温与香气,却让她如坐针毡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尤其是德妃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。
贵妃这是在回护她,用最直接、最霸道的方式——用自己“宠妃”的身份与威仪,将她纳入羽翼之下,告诉所有人,动苏答应,就是动她萧贵妃。
可这份回护,在此等场合,如此高调,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。德妃……乃至其他嫉恨贵妃盛宠的人,会如何看她?
皇帝的目光也投了过来,在月见身上那件醒目的孔雀羽大氅上停留一瞬,又看了看神色慵懒、仿佛无事发生的贵妃,唇角笑意深了些,却什么也没说,只举杯邀众人共饮。
皇后亦举杯,目光平静地掠过月见,掠过贵妃,最终落在德妃身上,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中秋佳节,君臣同乐,些许小事,不必挂怀。德妃,你也饮一杯吧。”
德妃脸色变幻,终是挤出一丝笑,举杯饮下。一场小小的风波,被帝后与贵妃联手,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,却也在许多人心中,留下了更深的印记。
(三)
酒过数巡,气氛重新活络。按照惯例,此时可由妃嫔自愿献艺,以娱君心。
德妃率先起身,笑道:“今佳节,臣妾愿献丑一曲,以助雅兴。”她擅琵琶,早有准备。宫人奉上名贵的紫檀木琵琶,德妃调弦试音,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自指尖流泻而出,技艺娴熟,曲调婉转,倒也动听。皇帝微微颔首,赞了句“爱妃有心了”,德妃脸上露出得色。
接着,又有几位低位嫔妃献了琴、箫等,皆平平。
轮到新晋宫嫔时,柳云舒起身出列。她今穿着一身鹅黄软烟罗舞衣,以银线绣着翩跹的蝶,妆容清丽,身姿轻盈。
“臣妾柳氏,愿为皇上、皇后娘娘、贵妃娘娘及各位娘娘献舞一支,恭贺佳节。”她声音清脆,落落大方。
皇帝允了。乐声起,是清越的江南丝竹。柳云舒随乐起舞,身姿柔婉如柳,却又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气。她舞的是一支自编的《月下凌波》,广袖舒卷,裙裾飞扬,旋转腾挪间,如月下仙子凌波微步,又似彩蝶穿花,灵动飘逸,与满殿的珠光宝气、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,别有一番清新脱俗的韵致。
尤其舞至高,她一个轻盈的跃起,凌空旋转,鹅黄裙摆如花般绽放,在灯火与月华交织的光晕中,美得惊心动魄。席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。
一舞毕,柳云舒盈盈拜倒,气息微喘,脸颊因运动染上红晕,更添娇艳。
“好!”皇帝抚掌,眼中露出赞赏,“柳选侍舞艺超群,朕心甚悦。赏!”
皇后亦微笑点头:“此舞清新脱俗,颇有灵气。赏。”
柳云舒大喜,谢恩退下,经过月见席位时,悄悄递给她一个俏皮的眼神。月见也替她高兴,心中却隐隐担忧——云舒这般出彩,是福是祸?
沈静姝随后献艺。她献上的是一幅连夜绘就的《中秋夜宴图》。画作并非工笔细描的宴会全貌,而是截取太液池一角,明月、临水阁、灯火、波光、以及席间影影绰绰的人影,意境空濛悠远,笔触疏淡有致,尤其对月影波光的处理,虚实相生,灵气盎然。题字:“琼楼玉宇,天上人间。”
“好画!”这一次,率先开口称赞的竟是皇后。她细细端详画作,目光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,“沈才人笔下有丘壑,意境高远,非寻常闺阁笔墨可比。此画深得水墨三昧,难得。”
皇帝亦点头称许:“皇后所言甚是。沈才人蕙质兰心,赏。”
沈静姝宠辱不惊,平静谢恩,退回席位。她的画,与柳云舒的舞,一静一动,一淡一艳,皆给皇帝与皇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月见看着两位姐妹,既感欣慰,又觉肩上那件孔雀羽大氅,似乎更沉了些。
(四)
献艺环节接近尾声,气氛愈加热络。皇帝似乎心情颇佳,多饮了几杯,面泛红光。他斜倚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下首济济一堂的妃嫔,忽然感慨道:
“今见诸位爱妃才艺,朕心甚慰。我大周人才济济,宫中亦是藏龙卧虎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似是无意道,“前些时南巡,见江南山水钟灵毓秀,人物亦是风流。市井之间,民间巷陌,竟也不乏殊色。可见天地造化之妙,非独钟于朱门啊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倏然一静。
皇帝这是在夸民间女子?还是在暗示什么?几位高位妃嫔神色微凝,德妃手中的团扇停了停,淑妃抬眼看了看皇帝,又迅速垂下。连皇后执杯的手,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唯有贵妃,仿佛浑然未觉,依旧慢条斯理地剥着手中的葡萄,鲜红的汁液染上她莹白的指尖,与她唇上的胭脂相映,有种惊心动魄的艳。
月见心中却莫名一跳。“民间殊色”……她想起入宫前听过的只言片语,说皇帝南巡时,似乎曾偶遇一孤女,颇具姿色,还曾带回行在。后来如何,便不得而知了。难道……
“皇上说的是。”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短暂的沉寂。她举杯,面向众人,笑容端庄得体,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皇上仁德,泽被苍生,方能见得四海升平,人物风流。此乃我大周之福。来,诸位姐妹,共饮此杯,愿我大周国泰民安,愿皇上万寿无疆。”
“愿皇上万寿无疆!愿大周国泰民安!”众妃嫔齐齐举杯,山呼祝愿。方才那点微妙的涟漪,被皇后四两拨千斤地抚平了,仿佛皇帝真的只是随口感慨一句风物。
然而,月见却看见,皇后放下酒杯时,与身旁崔嬷嬷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。她也看见,贵妃将剥好的葡萄放入口中,缓缓咀嚼,那双总是慵懒或锐利的凤眸,此刻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的、了然的微光。
民间殊色……只怕,这深宫很快便要迎来新的“颜色”了。而这份“颜色”,又会搅动怎样的风云?
(五)
宴席散时,已近子时。月明星稀,秋风带着凉意。妃嫔们各自在宫人搀扶下,三三两两离去。
月见脱下那件孔雀羽大氅,小心整理好,正要交给檀云,却见皇后与贵妃正站在临水阁外的汉白玉栏杆旁说话。皇后似乎在劝解什么,贵妃背对着这边,只能看见她微微扬起的、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月见不欲打扰,正想绕行,却隐约听见皇后压低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赞同与……忧虑?
“你今,太露锋芒了。”
贵妃似乎轻笑了一声,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:“娘娘不是常说,本宫就是这性子?改不了了。”
皇后静默片刻,才道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皇上如今宠着你,可你也需知,君恩……从来难测。今你为苏答应披衣,是护她,也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。德妃心狭窄,今之事,她必记恨于心。还有皇上提及的‘民间殊色’……”
“皇后娘娘,”贵妃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,“您总是想得太多,管得也太宽。本宫行事,自有分寸。至于皇上喜欢谁,带回谁,那是皇上的事。本宫这贵妃,靠的,从来不是小心谨慎,曲意逢迎。”
她转过身,夜风吹起她未系大氅的绯红衣袖,猎猎作响,那身华服在月光下依旧耀眼,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。“夜深了,娘娘早些回宫安置吧。臣妾告退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皇后,径直向自己的仪驾走去。经过月见身边时,脚步未停,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大氅交给檀云。”便上了轿辇。
皇后独自立在栏杆边,望着贵妃轿辇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夜风吹动她明黄的凤袍,那身影在辉煌过后寂寥的灯火与清冷月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。崔嬷嬷无声地上前,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,接过崔嬷嬷适时递上的一盏温热解酒茶,握在手中,却没有喝。她望着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,低声道:“本宫知道她怨,可这般不管不顾……这深宫,何时真正容得下‘真性情’?”
崔嬷嬷低声道:“贵妃娘娘性子刚烈,皇上……或许正是爱重她这份鲜活。”
“鲜活?”皇后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,将那盏茶递给崔嬷嬷,“是啊,皇上就爱她这份‘鲜活’。可这份‘鲜活’,又能‘鲜’多久呢?”
她转身,走向自己的凤辇,背影挺直,却无端透出深深的疲惫。
(六)
毓庆宫。
皇帝赵珩并未乘坐御辇,而是信步走了过来。殿内灯火通明,冷梅香静静燃烧。贵妃已卸了钗环,换了一身轻软的绯红寝衣,正对镜梳理着长发,镜中人眉眼依旧艳丽,却少了几分宴席上的灼人锋芒,多了些慵懒的媚意。
听到脚步声,她并未回头,只从镜中瞥了一眼,淡淡道:“皇上来了。”
皇帝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拥住她,将下巴搁在她发间,嗅着那熟悉的冷梅香,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与满足:“嗯,来了。朕就爱看你今这般模样,鲜活动人,光芒万丈。满殿的妃嫔,加起来也不及你半分颜色。”
贵妃任由他抱着,对着镜中的自己,和镜中皇帝带着笑意的脸,缓缓勾起唇角,那笑容美得惊心,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深海。
“皇上就爱臣妾这‘鲜活劲儿’?”她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,朕就爱你这鲜活劲儿。”皇帝收紧手臂,在她耳边低语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,“别学她们,整天小心翼翼的,没趣。朕的弄玉,就该是这般,骄傲肆意,谁也及不上。”
贵妃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、复杂的情绪。骄傲肆意?是啊,她一直是这般活着的。用最烈的颜色,最张扬的姿态,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出一条血路,挣得这“宠冠六宫”的名头,也替那个早早凋零的妹妹,看着这万丈红尘,锦绣牢笼。
可这份“鲜活”,底下藏着多少午夜梦回时的冰冷孤寂,多少不能言说的痛与悔,又有谁知?
“皇上,”她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飘忽,“您今说的‘民间殊色’……是何等模样?”
皇帝似乎怔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怎么,朕的贵妃也好奇了?不过是个偶遇的孤女,有些颜色罢了,怎及得上爱妃万一?不提她了,良宵苦短……”
他转过她的身子,低头吻了下去,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唇齿之间。
殿内红烛高烧,映出一双相拥的剪影,在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上晃动,旖旎而缠绵。窗外,一轮明月渐渐西沉,清辉洒在寂静的宫道与琉璃瓦上,冷冷地照着这人间最繁华也最孤寂的所在。
远处,似乎有隐约的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,自宫门方向传来,又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