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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兹因宋大强欠王二麻子赌债伍万元整,无力偿还。”
“现将孙女宋念抵押给王二麻子做媳妇。”
“待满十八岁即刻过门,以此抵债。”
落款人:宋大强(爷爷)、宋建国(爸爸)。
担保人:宋刘氏()。
期是……十年前。
我盯着那个期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。
十年前……那年我八岁。
那晚也是大年夜。
记忆的碎片不断冒出来。
争吵声,哭喊声,爷爷狰狞的脸,爸爸醉醺醺的笑。
还有妈妈跪在地上,被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。
“不准卖囡囡,谁也不准动我女儿!”
“臭婆娘,打死你!”
我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,手中的纸飘落在地。
就在这时,大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。
“轰隆!”
脆弱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。
外面雷雨交加,王二麻子带着五六个流氓,手里拿着铁棍和复印件。
他站在暴雨中,脸上带着恶鬼般的狞笑。
“林春霞,把人交出来。”
“子到了,该接新娘子过门了!”
我僵在原地,那张《抵押契约》飘落在地。
王二麻子一脚踹开堂屋的门,手里挥舞着《抵押契约》的复印件。
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哟,囡囡在家呢?正好,跟叔走吧。”
“你可是白纸黑字把你许给我了。”
我颤抖着后退,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最疼我了,她怎么可能把我卖给你?”
王二麻子哈哈大笑,笑声里充满了嘲讽。
“疼你?我看是疼钱吧!”
“你那个死鬼老爹输光了家底,你爷爷想翻本。”
“要不是你点头,他们敢卖孙女?”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留着你?她是怕你跑了,没人给她养老送终!”
“你妈回来就是想把你赎走,可惜啊,她那个穷鬼,哪来的钱?”
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。
那些慈祥的笑容,那些温暖的怀抱,原来都是假的。
我视为恩人的,竟然是把我推向火坑的恶魔。
而被我恨了十年的母亲……
“谁敢动我女儿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厨房传来。
妈妈冲了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飞快的菜刀,头发凌乱,眼神凶狠。
“王二麻子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谁也别想带走囡囡!”
王二麻子冷笑一声。
“林春霞,十年前你为了这丫头毒。”
“怎么?今天你还想再人?”
“这次可没人替你顶罪了!”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记忆深处的迷雾。
剧烈的头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。
十年前那个大年夜的画面,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不是爷爷骂了妈妈两句。
是爷爷和爸爸要把八岁的我拖走,卖给邻村的傻子换彩礼。
妈妈跪在地上求饶,被他们按在地上拳打脚踢。
爷爷揪着我的头发往外拖,嘴里骂着:“赔钱货,养你就是为了卖钱!”
爸爸拿着酒瓶砸在妈妈头上,鲜血直流。
绝望中,妈妈爬向了厨房……
“给我上,把这疯婆子打残,人带走!”
王二麻子一挥手,身后的流氓一拥而上。
“囡囡快跑,去报警,别管妈!”
妈妈回头冲我喊了一声,举起菜刀就砍了过去。
可是她太瘦弱了,哪里是几个壮汉的对手。
一铁棍狠狠砸在她背上,她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但她依然死死抱住王二麻子的腿,张嘴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啊,松口,你个疯狗。”
王二麻子惨叫一声,抬起穿着皮鞋的脚,狠狠踹在妈妈的肚子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妈!”
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我抄起旁边的板凳,疯了一样冲上去,砸向王二麻子的头。
“不许你打我妈!”
现场一片混乱。
妈妈被踹得口吐鲜血,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记本。
她用尽全力把记本扔向我。
“囡囡,拿着,跑……”
记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我的脚边。
风吹开了封面,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。
“人的是我,但想吃人的是他们。”
“只要囡囡能活,我愿意下十八层。”
我捡起记本,看着满脸是血的母亲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王二麻子捂着流血的脑袋,面目狰狞地朝我扑来。
“小贱人,老子弄死你!”
就在他的手即将抓到我的那一刻——
一切戛然而止。